月亮爬到曬場西頭的老槐樹上時，小虎還在麥秸堆旁忙乎。他把白天沒捆完的麥秸碼方垛，每一層都碼得齊整，像用尺子量過似的，麥秸的金邊在月里泛着和的。

“歇會兒吧，”啞端着個瓷碗走過來，碗里盛着剛晾好的綠豆湯，上面漂着片薄荷葉，“再忙天就亮了。”把碗往麥秸垛上一放，指尖到垛邊的麥芒，得了手——去年收麥時，也是這樣了麥芒，結果手背腫了好幾天，小虎那時還笨手笨腳地給塗藥膏，把藥膏蹭得滿手都是。

小虎直起，捶了捶腰，月在他汗的後背上淌銀線。“得碼完，”他拿起搭在肩上的巾了把臉，“明兒預報有雨，不碼好要發霉的。去年那堆沒捆，一場雨下來爛了大半，你心疼得好幾天沒笑。”

啞低頭攪了攪綠豆湯，碗沿的影子在地上晃圈。怎麼會忘？去年雨來得急，麥秸堆塌了半邊，麥秸在太下漚出酸氣，蹲在旁邊撿還能用的麥秸，小虎就蹲在對面，說“明年我一定碼得比石頭還穩”。如今看這方方正正的麥秸垛，果然比去年的紮實多了，邊角都用細繩勒過，勒出深深的痕。

“湯涼了，喝吧。”把碗遞過去，碗底還留着的指溫。小虎接過一飲而盡，結滾時，間的汗珠順着脖頸進領，像條會的銀線。“你煮的湯比去年的甜，”他咂咂，“是不是多放了冰糖？”

啞點頭，忽然指着麥秸垛後的黑影笑：“張嬸家的貓又來了。”一隻狸花貓正在垛後，綠瑩瑩的眼睛盯着他們，去年這時候它還是只瘦小貓，總叼麥秸鋪窩，如今胖得圓滾滾的，膽子也大了，見人看它，反而了爪子。

“給它留點吃的吧。”小虎從兜里出塊干的麥餅，是下午剩的，掰了半塊放在地上。狸花貓警惕地看了他們兩眼，見沒靜，才躡手躡腳走過來，叼起麥餅回垛後，咀嚼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它倒比去年通人了。”啞說。去年喂它時，它總叼着餅就跑，今年卻肯在原地吃，偶爾還抬頭看他們兩眼，像在道謝。

小虎重新拿起捆麥秸的繩子，手指在繩結上翻飛，作比去年練多了。“前兒去鎮上，見布鋪有塊新到的月白布，”他忽然說，“給你扯了半匹，做件新襯正好，比去年那件漿得邦邦的舒服。”去年的襯是用麻布做的，洗了幾次就得像紙板，啞總說“扎脖子”，他記到了現在。

啞的臉在月下有點發燙，手去幫他扶麥秸，指尖不小心到他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着似的回手，麥秸“嘩啦”掉下來幾。“笨手笨腳的。”小虎笑着罵，卻彎腰把掉的麥秸撿起來，重新碼好，作輕得像怕疼了它們。

遠傳來幾聲狗吠，大概是看場的老黃在巡夜。麥秸垛漸漸高起來，擋住了部分月，在地上投下大片的影，像個沉默的巨人。啞坐在影里，看着小虎忙碌的背影，他的胳膊綳得的，把麥秸往上遞時，胳膊上的青筋像條小青蛇，比去年更明顯了些——大概是今年割麥時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