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小虎把最後一捆麥秸碼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這垛，暴雨來了都不怕。”他跳下來時沒站穩，踉蹌了一下，啞趕手扶他，兩人的影子在月下疊在一起，像幅被拉長的畫。

“去涼棚坐坐？”小虎指着不遠的涼棚，棚頂的麥秸在風裡輕輕晃，“我泡了新茶，是李伯送的雨前龍井。”啞點頭，跟着他往涼棚走，腳踩在麥秸鋪的地上，發出“沙沙”的響，像踩着滿地碎銀。

涼棚里的竹桌得鋥亮，桌上的茶壺冒着熱氣，茶香混着麥秸的清香漫開來。小虎給倒了杯茶，茶湯碧清，葉子在水裡慢慢舒展，像一群剛醒的綠蝴蝶。“比去年的野茶淡些，”他說，“但更潤。”

啞抿了一口，舌尖先是微苦，很快就泛出回甘，確實比去年採的野茶順口。看着棚外的麥秸垛，月在垛頂鋪了層銀霜，像蓋了床乎乎的被子。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他們也是這樣坐在曬場邊，喝着野茶，看星星從麥秸垛後鑽出來，小虎說“等明年麥收了，就給你打個銀鐲子”。

“鐲子打好了嗎？”忽然問，聲音輕得像月。

小虎的臉一下子紅了，從懷裡出個布包，打開是只銀鐲子，樣式簡單，卻磨得發亮。“前兒剛取回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往腕上套，“尺寸不知道合不合適……”鐲子剛套到腕間，就被的手溫焐熱了，着皮，暖得像團小火。

“合適。”啞低頭看着鐲子，月在上面晃出細碎的，像落了星星。

遠的狗吠停了，狸花貓大概吃完了麥餅，悄沒聲地走了。涼棚里的茶香越來越濃，混着兩人的呼吸，在月里纏線。小虎忽然握住的手，鐲子在兩人掌心硌出淺淺的痕，他說：“明年，咱把麥秸垛再碼高點，高到能着月亮。”

啞抬頭看他，他眼裡的比月還亮，比去年說要碼穩麥秸垛時，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像麥秸堆里藏着的暖，捂得時間越久，越燙人。沒說話，只是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握住了那隻帶着麥香和月的銀鐲子。

月慢慢移過涼棚，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一直拉到麥秸垛旁，像要把這夜的暖，都織進麥秸的紋路里，等明年麥收時，再釀更濃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