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把瓜畦烤得發燙，架上的黃瓜頂着黃的花，順着竹架爬得老高，掌大的葉子被曬得打卷，卻仍擋不住底下藏着的綠翡翠。啞拎着竹籃鑽進瓜棚，藤蔓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氣，在蒸騰的熱氣里釀出清爽的味。這竹架比去年扎的結實多了——去年的竹竿歪歪扭扭，結的黃瓜總着地面長，沾得滿是泥，小虎就蹲在棚里一一，說“這樣吃着才幹凈”。

“當心藤上的刺。”小虎扛着把新修的鐮刀從棚外進來，刀鞘上纏着圈藍布條，是前幾日的，“李嬸說頭茬黃瓜得趁摘，不然長老了就了。”他把鐮刀往田埂上一放，彎腰幫撥開擋路的藤蔓，指尖被刺扎出個小紅點，卻笑着說“這點疼算啥”，比去年那把豁了口的舊鐮刀看着神多了。

去年此時，瓜棚里的收稀得可憐，幾瘦長的黃瓜掛在架上，像營養不良的孩子。小虎卻天天往棚里澆水，說“水足了就能長”，結果真結了像樣的，他捨不得吃，炒了盤黃瓜炒蛋，把蛋全撥給，說“你得多吃點油腥”。那時的竹架被暴雨淋得發朽，他用麻繩捆了又捆，還是塌了半架，如今這竹架是新紮的，青竹削得筆直，綁繩纏得實，連黃瓜都長得周正了。

啞手夠到最高的黃瓜，綠得發亮，帶着層細的白霜，指尖剛到瓜，就被旁邊的刺扎了下。“嘶”了聲，卻被後的小虎看見，他趕住的手指往裡送——溫熱的舌尖過指尖的刺痛，像去年在棗樹下被棗刺扎了手，他也是這樣，皺着眉說“這樣好得快”。那時他的乾裂起皮，得指尖發疼，如今卻潤潤的，帶着剛喝的井水的涼。

竹籃漸漸裝滿了，頂頭的黃瓜頂着黃花，看着就讓人歡喜。小虎拎起籃子掂了掂，眼裡的比棚外的日頭還亮：“夠炒兩盤了，再摘幾個茄子，晚上給你做魚香茄子，比去年的素炒茄子香。”他忽然從藤蔓後出個小西瓜，圓滾滾的像個綠皮球，“你看這個，藏在葉子底下，準保甜。”

啞接過西瓜，表皮的紋路還沾着細沙，比去年那幾個長不大的小瓜實在多了。想起去年此時，他們在瓜棚里找了半天，只找到個拳頭大的西瓜，切開後瓜瓤泛白，他卻笑着說“解解也行”，把最中間那點紅瓤全挖給，自己啃着帶皮的瓜邊。那時他的草帽破了個，過照在他鼻尖上，曬出個紅印，如今新做的草帽編得細，連帽檐都綴了圈藍布條。

棚外的老槐樹下，大黃狗趴在涼蔭里吐舌頭，看見他們出來，搖着尾湊過來。小虎往它裡塞了蔫了的黃瓜，狗子嚼得“咔嚓”響，引得啞直笑。“去年它還小，啃不黃瓜，”小虎着狗腦袋笑，“如今倒了個能吃的主。”

日頭爬到頭頂時，兩人坐在槐樹下歇腳。小虎從布包里掏出兩個麥餅，是用新收的麥子磨的面，夾着腌黃瓜條，比去年的雜麵餅暄多了。“你看那片玉米地，”他指着遠的青紗帳，“今年的玉米比去年高半頭，結的棒子定能彎枝。”

啞咬着麥餅，順着他的目去，玉米葉在風裡翻着浪，像片綠的海。忽然想起前幾日，小虎在玉米地里除蟲，背着藥箱走得滿頭大汗，卻不肯歇會兒，說“蟲除乾淨了，秋天才能多收糧”。那時的藥箱是借李伯家的，背帶磨得發亮，如今他自己做了個新的，帆布得厚實，還綉了朵小小的玉米花。

“下午去摘點豆角吧？”啞忽然開口，聲音被槐樹葉的沙沙聲襯得輕輕的，“去年的豆角不夠吃，今年架上結得，能曬些干豆角冬天吃。”

小虎往裡塞着麥餅，點頭時眼裡的比葉間的斑還亮：“好啊，再給你熬鍋綠豆湯，放把新摘的薄荷，比去年的冰得還涼。”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對了，給你買的。”

是串琉璃珠，藍的像天空，綠的像瓜葉，穿在紅繩上，在日里閃着，比去年他給的那串木珠好看多了。“貨郎說這‘夏涼串’，”他撓着頭笑，“戴在手腕上，看着就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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