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把院心曬得暖洋洋的，啞正把新收的穀子攤在竹匾里，竹匾邊緣的刺勾住了的袖口，低頭解了半天，指尖沾了層細細的谷糠。小虎扛着扁擔從外面回來，見手忙腳的樣子，放下扁擔就過來幫忙，糙的指腹蹭過的手腕，把勾住的布輕輕扯開：“笨手笨腳的，扎着了沒？”

啞搖搖頭，指着竹匾里的穀子笑——今年的穀粒飽滿，金黃金黃的，比去年多收了整整兩筐。小虎蹲下來，抓起一把穀子了，穀殼簌簌落在竹匾里，出圓潤的米仁：“比去年的好，磨米肯定香。”他忽然想起什麼，往屋裡跑，“對了，李叔送的那面新篩子呢？正好用來篩谷糠。”

篩子是竹編的，細篾得能擋住碎米，小虎握着篩沿輕輕搖晃，谷糠像雪似的落下來，飄在他肩頭。啞蹲在旁邊撿混在穀子里的小石子，穿過穀粒的隙，在臉上投下細碎的斑。忽然聽見隔壁王婆在院牆外喊：“小虎媳婦，借你家的簸箕用用唄，我家的了個！”

“拿去用！”小虎揚聲應着，起去柴房翻簸箕。啞着牆頭上探過來的王婆的腦袋，想起去年這時候，王婆也是這樣借東西，那時剛嫁過來不久，連簸箕放在哪都不知道，還是小虎跑前跑後地找，王婆當時還笑：“這新媳婦，啥都得靠男人。”

小虎把簸箕遞過牆頭，回來時見啞着谷堆出神，手在額頭上彈了一下：“想啥呢？是不是累了？”啞搖搖頭，撿起顆特別飽滿的穀子塞到他裡，他“咯嘣”咬碎了，米香混着點土腥味在舌尖散開。

“記得去年收谷，你笨得把篩子都破了，”小虎笑着的頭髮，“今年倒學會撿石子了，進步不小。”啞瞪他一眼，抓起一把谷糠往他上撒，谷糠落在他深的布衫上，像落了層霜。他笑着躲閃，撞到了竹匾，穀子嘩啦啦灑出來一片，兩人趕蹲下去撿，手忙腳間，指尖好幾次到一起，像電似的回，又忍不住再去。

院外傳來馬車軲轆聲，是鎮上收糧的來了。小虎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價錢，你在這兒守着，別讓啄了穀子。”啞點點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發現竹匾邊緣還沾着去年的穀殼——那時笨手笨腳篩谷，篩子沒拿穩，摔在地上磕掉了塊竹篾，小虎連夜用竹補上，雖然歪歪扭扭，卻結實得很，今年接着用還好好的。

收糧的吆喝聲從巷口傳過來，夾雜着小虎討價還價的聲音。啞坐在竹匾旁，曬得後背暖暖的，穀子里的清香鑽進鼻腔，像泡在溫水裡似的舒服。想起剛嫁過來時，小虎總怕累着，收谷、曬穀、磨米，啥活都不讓沾手，結果自己累得倒頭就睡，呼嚕聲能吵醒院子里的。後來學着做，第一次蒸米飯把鍋燒糊了，他也不罵，笑着說“糊鍋嚼着香”，愣是把焦黑的飯都吃了。

“賣了個好價錢！”小虎興沖沖地跑回來，手裡攥着幾張票子，“比去年多賣了五塊呢！晚上給你割吃。”啞看着他手裡的錢，又看了看滿院的穀子，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曬在太下的穀粒，只要肯彎腰拾掇，總會變得飽滿又實在，哪怕有過磕磕絆絆，也都像那補上的竹篾，了日子裡結實的印記。

夕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小虎把最後一筐穀子收進倉房，啞用掃帚掃着地上的谷糠，空氣里浮着穀的甜香。小虎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下抵在發頂：“明年咱再多種半畝，爭取讓你天天能吃上。”啞靠在他懷裡，聽着他腔里的心跳，像穀粒落在竹匾上的聲音，踏實得讓人想眯起眼睛笑。

院牆上的牽牛花不知何時爬了上來，紫的花瓣上沾着夕的金，和滿院的谷香纏在一起，了這個秋天最安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