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的老槐樹下聚了不人，炊煙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氣漫過來，在晨里纏淡青的霧。啞抱着個竹籃站在人群後，裡面是剛蒸好的麥餅，面上印着用棗泥點的紅圈——這是春社祭的規矩，得用新麥做餅，盼着今年的收比去年更足。

“往這邊來。”小虎過人群朝招手，手裡拎着只捆着紅繩的雄，在風裡巍巍的，像團燃燒的火苗。他把往樹樁上一拴，接過手裡的竹籃，“李伯說今年的祭文由他來念，比去年王秀才念的順口，咱都能聽懂。”

啞踮腳去，祭台已經搭好了，鋪着塊靛藍布，上面擺着三碗新釀的米酒、兩盤油亮的臘，還有剛送來的麥餅。去年的祭台簡陋，布是洗得發白的舊麻布，也只有薄薄幾片，小虎卻總說“心誠就好”，還把自己分到的那小塊塞給，說“你子弱，該補補”。

鼓點忽然響起來，“咚咚鏘”的節奏敲得人心裡發。村長舉着香在前頭引路，後面跟着扛鋤頭的漢子、抱麥種的婦人，小虎拉着的手混在人群里，掌心的汗浸得指尖發。想起去年此時，也是這樣跟着隊伍走，那時他還只敢隔着半尺遠，偶爾一下的胳膊，就紅着臉躲開，不像現在，手指攥得的，生怕被人群散。

祭文念得鏗鏘有力，李伯的聲音混着風聲傳得老遠。啞聽不懂詞句，卻看見小虎聽得認真，眉頭微微蹙着，像在默念什麼心事。等“叩首”的口令響起，他跟着眾人跪下，膝蓋砸在新翻的泥土上，發出悶響。跟着跪下時，他悄悄往膝下塞了把草——去年跪得久了，膝蓋青了好幾天，他懊惱了半宿，說“早知道該多墊點東西”。

儀式散了，人們圍着分祭品，麥餅的香氣混着米酒的醇，在空氣里釀出甜甜的味。小虎分到兩碗米酒，先遞一碗給：“慢點喝，今年的酒里放了桂花，比去年的烈。”

酒過嚨時，帶着點微辣的甜，像春天的風裹着暖意。啞看着他仰頭喝酒，結滾的弧度在下格外清晰，忽然想起今早他在灶房釀酒的樣子——糯米蒸得乎乎的，拌上酒麴時，他吃了一大口，被燙得直吐舌頭，說“比去年的米香”。那時的灶台還是舊的，裂裡塞着布條，今年他請人重新砌了，瓷磚檯面亮得能照見人影。

“拿着。”村長把半隻祭往小虎手裡塞，“你小子去年幫着修水渠，辛苦得很，多拿點。”

小虎笑着謝過，轉手就把遞給啞：“回去燉了，放把新收的香菇，比去年的干香菇鮮。”他忽然湊近，聲音得像風吹麥浪，“等收了秋，咱也在院里搭個祭台，就咱倆人，也拜拜土地爺。”

啞的臉微微發燙，低頭着竹籃的邊緣。籃底還墊着塊紅布，是去年做嫁妝剩下的，總說要扔，小虎卻寶貝似的收着，說“留着做個念想”。此刻紅布被麥餅的熱氣烘得暖融融的，像揣着個小小的春。

往回走的路上，遇見張嬸抱着捆秧苗，看見他們就笑：“小虎，你媳婦蒸的麥餅真俏！那紅點像極了地里剛冒頭的草莓。”

小虎撓着頭傻笑，把手裡的米酒往張嬸手裡塞：“嬸子嘗嘗，新釀的，比去年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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