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奇途_第293章 夏夜裡的流螢與心事(1)
日頭剛沉進西山,暑氣就跟着散了大半。曬穀場邊的老槐樹下,已經聚了不納涼的村民,扇搖出的風裡,混着新割的麥秸香和遠荷塘飄來的荷葉味。啞端着個竹簸箕,裡面晾着剛摘的綠豆,蹲在樹,指尖捻起顆飽滿的豆粒,對着最後一點霞看——這是今年新收的綠豆,比去年的顆粒大,煮出來的湯定更沙甜。
“別總盯着豆子看,眼睛該花了。”小虎拿着兩把竹凳從家裡走來,凳面還帶着點灶房的煙火氣。他把其中一把往啞邊一放,自己則挨着坐下,扇“呼嗒呼嗒”搖着,把槐樹葉的影子晃得在臉上跳。
啞放下綠豆,往他手裡塞了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西瓜,瓜皮上還掛着水珠,涼得能滲進骨頭。“張叔家的瓜,比去年的甜。”用手語比劃着,角還沾着點瓜瓤的紅——剛才切瓜時沒留神,被飛濺的水濺了一臉。
小虎手替掉,指尖的溫度過臉頰,像被夏夜的風輕輕了下。他咬了口西瓜,甜順着嚨往下淌,涼得打了個激靈:“去年的瓜被雨水泡了,瓤都是白的,今年天旱,糖分足。”他忽然湊近,低聲音,“等會兒帶你去個地方。”
啞的心跳莫名快了些,像揣了只蹦跳的螞蚱。想起去年夏天,他也是這樣神神秘秘的,拉着往村後的山坡跑,結果只是指給看一片野生的酸棗林,說“等紅了給你摘”。那時的他,跑得上氣不接,額角的汗滴在手背上,燙得悄悄紅了臉。
月亮爬上來時,槐樹下的人漸漸散了。小虎拎起竹凳,示意啞跟上,兩人沿着田埂往村外走。蛙鳴在稻田裡此起彼伏,像支沒盡頭的夜曲,偶爾有流螢從草里飛出來,綠一閃,又沒更深的黑暗裡。
“往這兒走。”小虎拉着拐進條窄窄的小徑,盡頭是片不大的蘆葦盪,盪邊泊着只小小的木船,是去年秋收後他親手釘的,本想用來去河對岸運柴,後來卻總在夜裡划著它去釣蝦。
他解開船繩,扶着啞上船,自己則撐起竹篙,小船“吱呀”一聲進水裡,驚起幾隻水鳥,撲稜稜掠過水麵,帶起的漣漪晃碎了滿河的月。“坐穩了。”小虎的聲音在夜裡聽着格外沉,像浸了水的木頭。
啞扶着船幫,看兩岸的蘆葦往後退,葉尖的水偶爾滴在手上,涼的。船行到河中央時,小虎停下竹篙,從船艙里出個布包,打開來,是盞小小的燈籠,罩着層細紗,裡面點着蠟燭,火過紗面,散出暖黃的。
“去年你說想看河燈,”他把燈籠掛在船頭,“我不會扎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做了個簡單的,你看像不像?”
燈籠在水面輕輕晃,映在啞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想起去年中元節,看見別家姑娘放河燈,眼裡流出羨慕,當時沒說什麼,他卻記在了心上。此刻這盞簡陋的燈籠,比任何緻的河燈都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