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了一冬的土地剛鬆了些氣，田埂上的殘雪還沒化盡，腳下的泥卻已帶着點意，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印子。啞蹲在菜園的角落裡，手裡攥着把小鏟子，正把篩好的細土填進竹筐里——這是育秧的苗床土，得篩三遍，把土塊和石子都濾乾淨，不然着種子發不了芽。

“土得拌點草木灰。”小虎扛着塊舊木板過來，板面上還留着去年育秧時的泥痕，“去年的土太黏，秧苗的沒舒展開，移栽時斷了不，你還說‘斷了也能活’，結果補種了兩回才齊整。”他把木板鋪在地上，又往土裡撒了把磨碎的骨，“張嬸說加這個，秧苗長得壯，須能扎得深。”

啞點點頭，用手把草木灰和骨拌勻，指尖沾着黑褐的末，像抹了層墨。想起去年育秧時，兩人蹲在苗床邊，撒種，他蓋土，春風吹得苗床土簌簌響，小虎說“等秧苗長到半尺高，就移栽到田裡，今年定多種兩畦”，如今竹筐里的稻種泛着金黃，比去年的顆粒更飽滿，是他特意挑了半月才選出的良種。

苗床就設在菜園最向的角落，用木板圍出半丈見方的框，底下鋪了層干稻草，防。啞把篩好的土鋪進去，用木板颳得平平的，土厚剛好三寸，不多不——厚了種子頂不破，薄了保不住墒。拍了拍土面，乎乎的像塊發好的麵糰，心裡盼着種子快點發芽，冒出黃的芽尖。

“水得澆。”小虎拎着水桶過來，往苗床里洒水，水流得緩，像春雨似的潤進土裡，“去年澆水太急，沖得土面坑坑窪窪，種子都出來了，你守着苗床補了半宿土，凍得第二天直咳嗽。”他往水裡加了點淘米水，“這水養苗，比清水強。”

啞蹲在苗床邊，看着水慢慢滲進土裡，土從淺褐變深褐，像塊吸飽了墨的硯台。從竹籃里拿出稻種，攤在手心，金黃的顆粒閃着，每粒都帶着道淺淺的，那是能冒出芽的地方。“得撒勻些，”抬頭對小虎說，“去年這邊那邊稀，的地方苗長得細，稀的地方浪費土。”

小虎應着，幫把稻種分小份，兩人沿着苗床的邊，一點點往中間撒。種子落在土上，像撒了把碎金，啞用手指輕輕把種子按進土裡，埋得淺淺的，剛好能遮住種皮——埋深了出不來，淺了怕鳥啄。想起去年撒完種，小虎在苗床邊扎了個稻草人，戴着破草帽，手裡揮着布條，倒真嚇走了不麻雀。

撒完種，啞又往苗床上蓋了層細沙土，像給種子蓋了層薄被。小虎則把準備好的竹篾彎拱形，在苗床兩邊，再蒙上層塑料布，四邊用土實——這是今年新學的法子，比去年蓋的稻草暖和，能讓苗床溫度高些，種子出芽快。

“塑料布得留個小口氣，”小虎用樹枝在塑料布上了個，“悶得太嚴實，種子會爛。去年沒經驗，捂得太死，爛了三種，心疼得你好幾宿沒睡好。”

啞着塑料布上的小口，風從里鑽進去，吹得塑料布“撲撲”響，像個鼓起的小帳篷。忽然覺得這早春的苗床，像個藏着希的小搖籃，裡面睡着的不只是稻種，還有一整年的盼頭。春寒料峭里，這點暖融融的溫度，就能催着種子發芽，長葉，等着移栽到田裡，穗，灌漿，變倉里的糧。

田埂上，張嬸挎着籃子來送新腌的蘿蔔乾，見他們育秧，就蹲在苗床邊看：“你們這法子好，用塑料布捂着，比我家的稻草強。去年我家的秧苗比你們晚出芽五天，移栽時矮了一截。”往啞手裡塞了把蘿蔔乾，“配粥吃，開春吃這個敗火。”

“等出了芽，還得請您來指點。”小虎笑着說，把蘿蔔乾放進竹籃，“您種了一輩子地，經驗比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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