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把曬穀場曬得發燙，金黃的玉米棒子堆了小山，在里泛着油亮的，像撒了滿地的碎金子。啞蹲在谷堆旁，手裡拿着個篾篩，正把玉米棒上的碎葉和塵土篩掉，篩下的碎屑落在地上，引得幾隻麻雀蹦跳着啄食，被輕輕一趕，撲稜稜飛到場邊的槐樹上，歪着頭瞅，不肯走。

“篩仔細些，”小虎扛着最後一筐玉米從地里回來，筐繩勒得肩膀發紅，額角的汗珠子滾進眼裡，他使勁眨了眨，“去年就沒篩乾淨，囤里生了些小蟲子，你還說‘蟲子能餵’，結果吃多了鬧肚子，好幾天沒下蛋。”他把筐里的玉米倒在谷堆上，發出“嘩啦啦”的響，像串流的金鈴。

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篾篩搖得更勤了。玉米棒上的須子黃中帶褐，像老爺爺的鬍鬚，撿了最長的，悄悄在小虎的草帽上，逗得他抬手去，結果掉了草帽，出被曬得黝黑的額頭，上面還沾着片玉米葉。

場邊的竹筐里，已經裝了不篩好的玉米棒，碼得整整齊齊，像砌了堵小金牆。小虎拿起一個掂了掂，沉甸甸的手：“今年這玉米，比去年的重半兩，了粒准能多裝兩麻袋。”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裡面是前幾日去鎮上換來的新秤，秤砣亮晶晶的，“等會兒稱稱，看這半畝地能收多。”

啞停下篩子，往他手裡塞了塊巾：“先汗，喝口水。”瓦罐里的綠豆湯晾得正好，是早上特意多放了冰糖的，甜得潤。看着他仰頭喝水的樣子，結上下滾，忽然想起秋收前他磨鐮刀的夜晚，油燈下他的側臉綳得，說“今年定要多收些，給你做件新棉襖”，如今倉廩漸滿，他的花像顆發了芽的種子，慢慢長了沉甸甸的果。

穀場那頭，李叔正趕着牛車來幫忙運玉米，車板上墊着層稻草，防止玉米棒磕。“你家這玉米長得真不賴，”李叔跳下車，拍了拍谷堆，“顆粒飽滿，了粒能賣個好價錢。我家那口子剛稱了，今年比去年多收了三，夠喝幾頓好酒了。”

“還得多謝您開春教咱拌種的法子，”小虎笑着遞過巾，“不然哪能有這收。”他指揮着李叔把篩好的玉米棒裝上車，“先運兩趟回倉，剩下的下午再弄。”

牛車“吱呀”地往家走，玉米棒在車板上晃出細碎的響，像在唱收的歌。啞坐在谷堆旁，看着小虎和李叔裝車，忽然覺得這曬穀場的秋，比夏日的更暖，曬得人心裡發沉，像裝了滿倉的糧。想起春播時撒下的種子，夏耘時流的汗，伏天澆園時的累，此刻都變了谷堆上的，亮得讓人眯起眼。

“前兒去鎮上，見糧站收新玉米，”小虎把最後一個玉米棒扔進車斗，“價錢比去年高兩文，咱留夠口糧，剩下的都賣了，換點錢給你扯塊花布，再買口新缸，去年那口腌菜缸不是了嗎？”

啞搖搖頭，指了指場邊的麻袋——裡面是剛粒的玉米，金黃的顆粒閃着，“先買頭牛，老黃牛太老了，開春耕地費勁。”去年春耕，老黃牛累得直，小虎心疼得不行，半夜起來給它添料，說“等秋收了，定給你找個伴”。

小虎愣了下，隨即笑了：“都聽你的。”他蹲下來幫篩玉米，手指着玉米棒轉，碎葉簌簌落下，“等賣了玉米，先去牛市看看，找頭壯實的小牛犢，明年開春就能幫着幹活了。”

日頭偏西時，穀場的玉米終於運完了。小虎把新秤拿出來，稱了稱最後一筐玉米，臉上的笑像開了朵花：“不多不，比去年多收了四百斤！”他把秤盤往地上一放，拉着啞往家跑，“快回去看看，倉里的玉米堆多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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