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把檐角的積雪吹細水，順着青瓦的紋路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積小小的水窪。啞坐在小馬紮上，懷裡抱着捆新割的蘆葦，指尖劃過泛着淺黃的葦桿，帶着點的水汽——是昨日去河邊割的，趁着晨未乾，韌得像線。

“這葦子得先颳去皮，”小虎扛着鋤頭從地里回來，腳沾着剛化凍的泥，“不然編出來的席子糙得很，硌得慌。”他把鋤頭靠在籬樁上，蹲下來幫理蘆葦，掌心的老繭蹭過葦桿，留下淡淡的白痕，“去年編的那張，邊角磨得你總說扎，今年我幫你颳得細些。”

啞點頭，從牆角拎出把牛角刀，刀刃薄得像紙，是前幾日托貨郎捎的。住一葦桿，刀刃着表皮輕輕刮，翠綠的葦皮卷着圈剝落，出裡面雪白的芯，帶着清冽的草香。去年編席時，用的是普通柴刀，颳得葦桿坑坑窪窪，席子鋪在炕上總硌得人睡不着，小虎半夜起來幫墊了層舊棉絮，說“等開春了咱編張新的”。

“刮下來的葦皮別扔，”小虎忽然說，把堆在腳邊的葦皮歸攏到一起，“晒乾了能當引火的，比麥秸還好用。”他拿起一刮好的葦桿，對着看，“你看這芯多白，編出來的席子准好看，比鎮上賣的麻席和。”

檐下的麻雀被葦桿晃的影子驚飛，撲稜稜掠過牆頭，帶落幾片乾枯的槐葉，落在啞的藍布頭巾上。抬手拂去，指尖到剛別上的木簪，簪頭的梅花雕紋蹭着皮，暖乎乎的。小虎看着低頭刮葦桿的樣子，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影，像落了層細雪，忽然想起前幾日在梅樹下溫酒時，眼裡的比酒還亮。

“張嬸家的下蛋了，”他忽然說，手裡的葦桿在指間轉了個圈，“今早送了兩個過來，說給你補補，編席子費眼。”

啞抬頭，眼裡閃過笑意，從竹籃里拿出個油紙包，裡面是剛烙的蔥油餅，還帶着灶膛的餘溫。掰了半塊遞過去，自己則拿起剩下的半塊，就着刮葦桿的間隙咬一口，餅香混着蘆葦的清苦，在裡漫開來。

日頭爬到竹籬頂上時，半捆蘆葦已經刮好，雪白的葦桿堆在竹匾里，像堆了半筐碎玉。啞拿起三葦桿，在膝頭擺“人”字，指尖翻飛間，席子的雛形漸漸顯出來——的指法不算快，卻格外穩，每一葦桿都得嚴嚴實實，不留一隙。

“編得些好，”小虎湊過來看，鼻尖幾乎到席面，“夏天鋪着不硌人，還能擋擋氣。”他忽然指着席角，“這裡加紅葦桿吧，去年張嬸編的席子就有紅的，說看着喜慶。”

啞從竹籃底翻出泛紅的葦桿，是昨日特意挑的，桿帶着點淺褐的紋路，像天然的花。把紅葦桿織進席角，雪白的底里忽然多出一抹暖紅，像雪地里開了朵小花兒。

“好看。”小虎看得直點頭，“比張嬸的還俏。”

啞被他誇得臉紅，低頭繼續編織，指尖的作卻快了些。檐下的風帶着融雪的氣，吹得刮好的葦桿輕輕晃，像排站得整齊的小兵。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兩人在寒夜裡溫酒，小虎說“開春了編張新席，鋪在炕上和”，當時只當是隨口說的話，沒想他記了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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