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雪停了三天，日頭終於把屋頂的殘雪曬得發，檐下的麻雀又開始蹦跳，啄着牆裡殘留的穀粒。啞踩着木梯，把最後一串干辣椒收進屋裡，紅亮的辣椒串沾着點雪水，在下像串燃燒的小火苗。

“張嬸說後山的梅花開了，”小虎扛着竹籃從院外進來，籃里裝着剛從地窖翻出的白菜，“前兒去拾柴，遠遠看見梅枝上堆着雪，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好看得很。”他把白菜放在石台上，手幫扶穩木梯，“下來吧，別摔着，咱等下就去看看。”

啞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記得去年梅花開時，也是這樣的晴日，小虎折了枝最艷的給，在窗台上的瓷瓶里，香了整整半月。後來花瓣落了，還捨不得扔，晒乾了收在布包里，現在還能聞到淡淡的香。

往後山去的路還積着薄雪，踩上去綿綿的，不像剛下雪時那樣硌腳。路邊的矮樹叢裹着層冰殼，像披了件水晶，被日頭照得亮。啞走得慢，時不時彎腰撿起塊好看的冰棱，對着看裡面的氣泡，像捧着顆凝固的星星。

“小心腳下，”小虎回頭拉一把，“前面有個陡坡，雪化了一半，得很。”他的手掌糙，卻暖得很，攥着的手一步步往下挪，兩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挨得極近，像幅被日頭曬的畫。

轉過陡坡，眼前忽然亮了——半坡的梅林卧在殘雪裡，枝椏疏朗，枝頭的梅花卻開得熱鬧，硃砂紅的、玉白的，混着未化的雪，像天地間打翻了胭脂盒。風拂過枝椏，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花瓣上，沾星星點點的白，倒比純開的花更添了幾分俏。

“果然好看。”小虎放下竹籃，往梅樹深走，“張嬸沒騙咱，這花比去年的多了。”他站在一株硃砂梅下，手拂去枝頭的雪，紅梅在他藍布衫的映襯下，紅得像團火。

啞走到一株白梅前，花瓣薄得像紙，沾着雪粒，着清冷的香。想起前幾日讀的舊書，裡面說“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此刻才懂這話的意思——雪的白是冷的，梅的香卻是暖的，混在一起，竟生出種說不出的溫。

“摘幾枝回去吧？”小虎折了枝紅白相間的，遞到面前，枝椏上還掛着點雪，“在你那隻青瓷瓶里，正好。”他記得那隻瓷瓶，是去年趕集時買的，瓶上有朵淡淡的蘭草，啞總說配素凈的花最好。

啞接過花枝，雪粒落在手背上，涼的，卻很快被掌心的溫度融化了。低頭聞了聞，梅香混着雪的清冽，像浸了酒的，讓人心裡發。“再摘點花瓣吧，”忽然說，“晒乾了能泡茶，去年張嬸泡的梅花茶，甜津津的。”

兩人分頭摘花瓣，小虎選那開得最盛的，輕輕捻下花瓣，放在竹籃里鋪着的棉布上；啞則撿落在雪地上的，乾淨得很，還帶着點雪的涼。日頭爬到頭頂時，竹籃里已經積了小半籃花瓣，紅白相間，像撒了把碎寶石。

“歇會兒吧。”小虎從懷裡掏出布包，裡面是剛烙的芝麻餅，還帶着灶膛的餘溫，“吃點東西，這花香氣太沖，空着肚子容易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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