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指着那婦人的鼻子，問跪在街頭磕頭時，可曾有過一愧疚。

他要看着那孩子的眼睛，問吃着用騙來的錢買的豬蹄時，可還記得那個給麥芽糖的嬸娘。

酒館的門就在眼前。油膩的門帘被油煙熏黑黃，隙里出渾濁的和更濃的酒氣。陳的手向門帘，指尖抖——

“當家的！”

一聲急喚，像冰水兜頭澆下。

秀娘不知何時追來了，氣吁吁，髮髻都有些鬆散。死死拉住陳的手臂，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他里。“回去。”聲音得極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跟我回去。”

陳紅着眼回頭：“秀娘，他們——”

“我知道。”秀娘打斷他，目掃過酒館窗戶，裡面那一家三口還在吃喝說笑，渾然不覺窗外風波。拽着陳往後退，一步步退離那扇門，退離那些笑聲，退到碼頭的影里。

“錢已經給了，”秀娘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中異常清晰，“就算你現在衝進去，把錢討回來，也換不回他們的良心。他們或許會認錯，會求饒，甚至可能把錢還你——但然後呢？他們轉頭就會去下一個地方，騙下一個‘陳老闆’。”

陳的膛劇烈起伏，他想反駁，卻張不開口。

“咱們行善，是為求個心安。”秀娘鬆開手，輕輕平丈夫被自己抓皺的袖，作溫，像在安傷的孩，“他們行騙，是為求個快活。本就是兩路人，何必非要糾纏？你今日若鬧開了，不過是讓碼頭多一樁談資，讓看客多一場熱鬧。於你，於他們，於這世道，有何益？”

河風拂來，帶着水腥氣和遠船家的漁歌。陳慢慢冷靜下來，那沖頂的怒火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憊，還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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