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了九月。

山裡的秋天來得早，晨起時已有涼意，階前的野草結了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輕響。本覺寺的百年銀杏開始轉黃，扇形的小葉子邊緣鑲了一圈金，風一過，簌簌地落，在青磚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九月初九，重。

按寺里的規矩，這一日要曬經——將藏經閣里的經卷統統請出來，攤在特製的竹席上，讓秋日的曬去積年的氣。這是個力活，也是樁功德事，全寺僧眾除老病者外，都要參與。

湛然自然也得出力。

可他如今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倒一口涼氣。原本合的僧空地掛在上，袖管空得能灌進風，腰松得要用布帶勒住才不至於落。臉上瘦得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兩頰凹進去，襯得那雙本就大的眼睛越發嚇人，黑的，沒什麼神采，看人時直勾勾的，像兩個窟窿。

最怪的是他的皮——蒼白里着青，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詭異的、半明的質，皮下的管清晰可見，青青紫紫的，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尤其一雙手，指節突出，指甲泛着淡淡的灰青，指尖總有洗不掉的、竹葉形狀的污漬。

“湛然師弟，你……真不用歇着？”慧凈師兄抱着幾卷經書經過，忍不住停下腳步，憂心忡忡地看着他。

湛然搖搖頭，彎腰去搬腳邊的一摞經卷。那是《大藏經》的一部分，用藍布包袱裹着，不算太重，可他一使力，眼前就一陣發黑，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慧凈連忙騰出一隻手扶住，手一片冰涼——這秋暖暖的，湛然上卻冷得像塊冰。

“你去那邊坐着，幫着翻翻頁就好。”慧凈不由分說，將他按到廊下的石凳上，“這些重的我們來。”

湛然沒有爭辯。他確實沒力氣了，坐在石凳上了會兒氣，額上竟沁出虛汗。從廊檐斜進來，照在他臉上，他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畏，這癥狀越來越嚴重了，白日里但凡有點，就刺得眼睛生疼，流淚不止。

曬經場設在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幾十張竹席鋪開，經卷攤得滿滿當當。僧人們穿梭其間，小心翼翼地將經頁一頁頁翻開，讓均勻地照在每一個字上。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特有的氣味，混着秋的暖香，本該是莊嚴寧靜的，可湛然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忙碌的影，只覺得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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