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這一日，青城的溫暾暾的，既不過分熾烈，也毫無吝嗇，均勻地鋪灑下來。風裡滿是麥粒將未的甜潤氣息，間或雜着田埂邊野薔薇的清淡花香，拂面而來，和得像一匹剛漿洗過的細葛布。村口小河的水流平緩，水面上浮着些金黃的麥芒，隨波輕漾。偶有白鷺展翅掠過，翅尖點起微瀾，驚得岸邊的蘆葦裊裊娜娜地搖。

村西的田野，已是一片不到邊際的淺金。麥穗灌足了漿，沉沉地彎下頭，匝匝地挨着，穗尖在日下泛着茸茸的暖。風過時，便響起一片連綿細碎的沙沙聲，宛若大地在低聲哼唱。田埂上的野草瘋了似的長，油綠綠的，其間點綴着紅的、黃的小野花，像誰不經意撒了一把碎寶石。早先下的稻秧，已起半尺高的青蔥板，齊齊整整地立在明鏡似的水田裡，神得很。

天才亮，林便扛了鐮刀下田。他要除凈麥壟間的雜草，更得仔細察看穗子——小滿時節，最怕蟲害與乾熱，毫馬虎不得。田埂的泥土還帶着夜的氣，踩上去微微下陷，草葉上的水珠沾了鞋面。他蹲在自家田頭，手指小心地撥開麥稈，將藏在部的雜草一一剔除，作輕緩，生怕落了哪一顆寶貴的麥粒。

“林先生，您這麼早。”楚峰提着個竹籃從另一頭田埂走來，籃里是搗碎的艾草與菖，混着些草木灰，“昨夜配好的，撒在田邊驅蟲。趁日頭好，葯氣散得開。”

蘇清月挽着葯簍，沿着田邊慢慢走，俯採擷藥草，溫言道：“小滿氣漸重，易生脾胃不適。采些馬齒莧、車前草，晒乾備着。野花也開了，正好采些晾乾，日後泡茶清熱。”

話音剛落，莫塵已提着滿桶河水，大步流星地從河岸方向過來，桶水清清亮亮，隨着他的步子微微晃。“上游剛下來的活水，涼沁沁的！澆在田頭，給這些麥穗也降降燥氣。”他聲如洪鐘，“昨日我把水渠又通了一遍，水流比往年都暢快！”

天邊幾絮白雲，悠然徜徉。老黑與王大爺也拄着杖，慢慢蹬到田邊。着眼前起伏的淺金波浪，兩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老黑“吧嗒”吸了口煙，吐出淡藍的煙圈，慢悠悠道：“老話講，‘小滿麥定胎’，瞧這架勢，胎氣足得很，秋後準是個大年。”

王大爺捋着鬍鬚，眯眼向天際流云：“是啊。擱在從前鬧災荒的年頭，這時節哪有心看麥穗？肚子都填不實。如今這般景，多虧了林先生和各位道友啊。”

一陣嬉笑聲由遠及近，小黑領着幾個孩跑來了。孩子們有的提着小竹籃摘野花，有的跟在大人們後幫忙拔草。小黑蹲到林邊，指着那沉甸甸的麥穗，驚嘆道：“林叔，這穗子真大！等收了麥，是不是就能蒸好多好多白饅頭？”

林笑着了他的腦袋：“對。等新麥倉，請全村吃新麥饅頭、烙麥餅、熬麥仁粥，管夠。”

孩子們一陣雀躍歡呼，又嬉鬧着散開去采野花了，音清脆，灑滿了田埂。

日頭漸近中天，暖意更濃。張嬸和幾位婦人提着食盒送飯來了，掀開蓋子，是新蒸的麥面饅頭和熱騰騰的南瓜粥。新麥的醇香與南瓜的甘甜織在一起，隨風飄散。“都歇歇，嘗嘗新麥！”張嬸笑容滿面，“小滿吃新麥，日子更實在。這還是去年收的麥磨的面，勁道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