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剛過，蘇州城外的二十座船塢就蒸騰起比霧氣更濃的熱氣。最東頭的趙家船塢里，趙四踩着滿地的鐵屑，扯開嗓子喊：“老三！那蒸汽機的活塞再磨薄三分！不然跑起來跟老牛氣似的！”

三十歲的老三趙鐵鎚應了聲，手裡的銼刀在黃銅活塞上蹭出火星，額頭上的汗珠子砸在工件上，洇出一小片深。旁邊的蒸汽鍋爐正“嗚嗚”地吐着白汽，把整個船塢烘得像個蒸籠，連牆角的鐵鉗都燙得不敢。

“爹，您看這‘雲鯤號’的龍骨！”老二趙鐵砧舉着長尺跑過來，尺頭敲在船塢中央那丈許長的柚木上，“南洋來的木，泡在水裡十年不爛，夠撐得起五百噸貨了！”

趙四了龍骨上的鑿痕，紋路深且勻，是老大趙鐵斧的手藝。他這三個兒子，老大有力氣，掄大鎚鑿龍骨從沒出過岔子；老二心細，量尺寸比算盤還准；老三手巧，擺弄蒸汽機的齒比玩核桃還。當初朝廷下旨要造蒸汽船，各地船塢都犯怵——木頭船換鐵殼子，風帆改鍋爐，老匠人都搖頭說“沒見過”，趙四卻眼睛亮得很，當天就把三個兒子全送進了福州船政學堂，學那“西洋奇技”。

“別得意，”趙四踹了鐵砧一腳，“五百噸算什麼？聽說廣州船塢在造能跑遠洋的，要裝十二台鍋爐！咱這‘雲鯤號’是河外海通用的，得兩頭兼顧。”他指着牆上的圖紙，上面用紅筆圈着幾個字：“艙底分三層，一層裝貨，二層住人，三層安鍋爐，蒸汽管得繞着貨艙走，別燙壞了綢茶葉。”

正說著，老大趙鐵斧扛着鐵梁過來，鐵樑上焊着麻麻的鉚釘，每顆都敲得平平整整。“爹，德國技師說這鉚釘得‘一錘定音’，您聽聽這聲兒！”他掄起八斤重的大鎚，“當”的一聲，震得人耳朵發麻，鉚釘頭牢牢嵌進鐵板，嚴合。

趙四點頭：“嗯，這手藝能出師了。想當年你爺爺造木船，靠的是‘三釘兩榫’，現在咱造鐵船，靠的就是這鉚釘和鍋爐。記住了，蒸汽船的骨頭是鐵，是蒸汽，一樣都跑不。”

船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是朝廷派來的監工，手裡拿着文書喊：“趙老闆！海關總署催了，‘雲鯤號’得趕在秋收前下水，南洋商站等着用它運新茶呢！”

趙四趕迎上去，遞上剛沏的涼茶：“李大人放心，誤不了！上個月試了鍋爐力，能頂三個大氣，跑起來比帆船快兩倍！”他指着船塢角落的小模型，“您看，這螺旋槳是老三改的，以前是明，濺得水花到都是，現在藏在船底，又穩又快。”

監工李大人拿起模型，轉了轉螺旋槳：“聽說你們把木船的‘水艙’改到鐵船上了？”

“改了改了，”趙四笑着說，“分了十二個艙，就算撞破一個，其他的還能漂着。上次試航，特意破個艙，船就歪了寸許，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