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測繪隊往回走。夕把海水染橘紅，隊員們扛着工，影子被拉得老長。李衡特意讓小艇繞着島礁走了一圈，測完最後一水深，才往“雲帆號”的方向駛去。

回到大船時，鄭偉正在甲板上等着。他接過海圖，手指劃過永興島的標記，又翻了翻李衡的日誌，見上面連“島西有三棵百年椰樹，可作航標”都記着，忍不住笑了：“你這圖，比賬房先生的賬本還細。”

“細點好，”李衡抹了把臉，曬的皮沾在手上，“去年沉的那艘船，要是海圖上多標一行‘此有暗礁’，就不會出事了。”

夜裡，海風涼了些。李衡帶着隊員在甲板上擺弄六分儀，對準北極星測量緯度。星照在儀的黃銅部件上，反出細碎的，像把星星在了手裡。“北緯16度49分，跟白天測的差兩分，在準頭里。”李衡在海圖上打了個小叉，“以後夜航，就靠這玩意兒定方向。”

隊員們圍着看，有人問：“要是遇着天，星星躲起來了咋辦？”

“鄭大人早想到了。”李衡從包里掏出個小木盒，裡面裝着個磁羅盤，盤面塗著夜漆，指針在黑暗裡微微發亮，“這是備用的，雖然沒六分儀准，但至不會讓船跑歪了。”

鄭偉站在船舷邊，着遠的永興島，界碑在月下約能看見個黑影。他想起出發前，曹林說的“海圖不是畫給船看的，是畫給人看的——讓人知道哪能走，哪能停，哪是咱的家”。此刻手裡的海圖還帶着海鹽的腥氣，卻比任何文書都讓人踏實。

“把這張圖拓十份，”鄭偉對李衡說，“一份送兵部，一份存海政司，剩下的分給往來商船。告訴他們，照着圖走，出了事，海政司賠。”

李衡應了聲，轉去安排。甲板上，六分儀的銅圈還在月下閃着，隊員們的笑聲混着海浪聲，像首輕快的歌。鄭偉着界碑拓片上“雲朝疆土”四個字，突然覺得，這些測繪隊員手裡的筆，比船上的炮還管用——炮能打跑海盜，而準確的海圖，能讓這片海真正為能讓人安心討生活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測繪隊又登上了另一座島礁。李衡的日誌本又翻開新的一頁，開頭寫着：“今日測東島，發現淡水井一口，可作補給點……”字跡被海風拂得微微發，卻着認真的勁兒，像在南海的浪濤里，紮下了一個個紮實的樁子。

這些樁子連起來，就是後來那本《雲朝航海指南》的骨架。多年後，漁民們捧着泛黃的海圖出海，指着上面李衡標註的“珊瑚礁區”繞路，看着“避風港”的標記躲颱風，總會念叨一句：“當年那些測海的爺，是真把咱的命擱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