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克洪凝眉思索着眼前盤錯節的困局，心底已然悄然勾勒出大致的脈絡，原本紛如麻的思緒，如同被晚風拂過的湖面，漸漸沉澱下來。他暗忖，凡事皆需循序漸進、逐件釐清，眼下最要的，是先擺平邊橫生的禍端，其餘瑣事，只能暫且擱置一旁，待日後再作計較。

嚴謹與仝魁二人，如今不僅人安全無虞，在聖靈教更有穩步攀升的機緣，修為定然能一步步邁向更高峰——念及此，他繃的眉峰稍稍舒展，心底掠過一淺淺的寬，可這份寬轉瞬便被另一重沉甸甸的憂慮得不過氣。那是關於他的兒子鄭紹，理智一遍遍在腦海中叩擊：眼下尋子之事只能暫且放下，茫茫天地間，沒有一線索指引方向，沒有半分條件支撐尋覓，強求無益，只會徒增耗與焦灼，反倒誤了更要的大局。他指尖微微蜷，指腹無意識地挲着掌心，間像被什麼堵住般發，將那份為人父的牽挂、愧疚與無力，狠狠按捺在心底最深，不敢輕易。待翻湧的心緒稍稍平復，他才緩緩抬眼，看向神同樣沉鬱的鄭英石，聲音里裹着難以掩飾的低落與沙啞：“老祖，紹……眼下怕是沒辦法尋到了。當務之急，或許是派人前往天山的聖靈教據點，與他們涉一番，也探探嚴謹和仝魁兩個孩子在聖靈教的實際況。”說完，他目灼灼地着鄭英石，眼底藏着一不易察覺的期盼，又摻着幾分忐忑，靜靜等着聽老祖的決斷。

此時鄭英石垂眸沉，十幾息的沉默里，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唯有他頜下的銀須，隨着細微的呼吸輕輕，襯得周遭愈發靜得抑。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沉穩而凝重，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前來看，你的想法最為妥帖。我們眼下唯一能牢牢攥住的，便是嚴謹與仝魁的安危，絕不能再讓他們陷險境。只是，我以為，前往天山之前，需先掃清咱們周遭的患，方能無後顧之憂，安心奔赴遠方。”他抬手緩緩捋了捋鬍鬚，眼底驟然掠過一凜然的鋒芒，又道：“去往天山之前，你還需與你九爺爺好好商議晉省的布局。滿人亡我華夏、滅我漢人之心，從未熄滅啊……上個月，晉省的滿八旗竟悍然屠殺了近六萬漢人，老弱婦孺無一倖免，這般債，樁樁件件，都刻在咱們漢人的骨子裡！此事已然傳到了重宮，上次你去勉縣之時，重宮便派人送來口信，將八旗屠漢的慘狀一一告知，字字泣，懇請咱們鄭家用晉省的力量，遏制滿清的惡行。我系鄠縣鄭家基，無法遠行，故而一直盼着你回來，主持晉省的大局，為死去的同胞爭一口氣。”

鄭克洪聽完，只覺一滾燙的恨意從心底最深驟然翻湧而上，如同沉寂的火山轟然噴發，直衝頭頂，周的氣息瞬間變得凜冽如冰，連周遭的空氣都似被染得寒涼。他猛地攥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尖銳的痛順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唯有這樣的痛楚，才能勉強下那幾沖潰理智的暴怒。他清楚，自己眼下的份與修為，不便對尋常滿清士兵輕易手，否則必會沾染業力，徒增牽絆，反倒誤了長遠大計；可那些下令屠城、雙手沾滿漢人鮮的滿清將領，卻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對付他們，非但沒有業力反噬之虞，更是替天行道，為死去的六萬同胞報仇雪恨。念及此，他眼底翻湧的赤紅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與決絕，間溢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抑不住的狠厲：“老祖放心，晉省的事，我定然全權擔起。那些滿清將領的，必當祭奠六萬亡魂，絕不讓他們白白死去。”

他深吸一口氣，腔里灌滿了微涼的空氣，強迫自己躁的心緒冷靜下來，腦海中開始飛速盤算：先與九爺爺敲定晉省的人員部署，清八旗駐軍的布防與將領的行蹤，做到知己知彼；再派人逐一清理周遭的患，確保鄠縣與鄭家基無憂，沒有後顧之憂；待這些安排妥當，便親自前往天山，與聖靈教涉嚴謹和仝魁的事宜，既探探孩子們的真實想法，看他們是否願意留在聖靈教，也藉機清聖靈教的真實態度——畢竟，這兩個孩子的安危，亦是鄭家不可疏忽的要事。只是，每當思緒稍歇，心底那因鄭紹而空下的角落，便會傳來綿長而細的痛，鄭紹的面容總會不控制地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眉眼間還帶着年人的鮮活與懵懂，彷彿下一秒就會笑着喊他“父親”，可如今，那影卻消失在茫茫天地間，生死未卜、杳無音信。他緩緩閉上眼，睫輕輕，將那份洶湧的思念與深骨髓的愧疚，又得更深了些，深到彷彿從未存在過。再睜眼時，眼底的與脆弱已被徹底斂去，只剩沉穩與堅定：眼下縱有千般牽挂、萬般不舍，也只能先以大局為重，待掃清外患、穩住局面，尋子之事，無論多難，無論要踏遍千山萬水，他也絕不會放棄，定然要找到紹，活要見人，死要見。

前後思定之後，鄭克洪稍稍平復了心緒，再次開口，語氣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只是眼底仍殘留着一未散的凝重：“老祖，我先回晉省，將陌南鎮的人員進行妥善安排，確保他們不會到清廷的迫害。畢竟現在鎮上還有趙記麵館和仁心堂兩個據點，裡頭的人大多是還未為武者的趙家族人與醫者，沒有自保能力，若是放任不管，一旦被清廷察覺，必定難逃屠戮之禍。等將他們安排妥當，轉移到安全之地，我再去與九爺爺和他的九戾匯合，一同再討論讓九戾如何準狙擊滿清對漢人的屠殺，制定周的計劃，既不暴咱們的實力，又能有效遏制他們的惡行。您認為怎麼樣？”

鄭英石聞言，緩緩點頭，頜下的鬍鬚輕輕晃，眼底掠過一讚許，又摻着幾分擔憂：“你考慮得周全，陌南鎮的人確實不能大意，那些趙掌柜的族人與醫者，不僅是咱們暗中積蓄的力量，也是你九爺爺當年費盡心機建立的據點，萬萬不能有失。只是，晉省如今已是風口浪尖，清廷的眼線遍布各，你回去安排之時，務必小心謹慎，不可暴行蹤，必要時可藉助九戾的勢力掩護，以免打草驚蛇造更大的漢民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