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無人安眠。窗外雨聲時大時小，彷彿催命的鼓點。我們打點好了一切能帶走的行李，套好了馬車，只待天微亮，便立刻離開這即將被洪水吞噬的家園。

前往津海城的前路未知，但留在龍王村，唯有死路一條。

離開龍王村，前往津海的路途，彷彿是一場穿行於人間地獄的跋涉。連綿的雨依舊未停，道路泥濘不堪，甚至許多低洼的道早已被洪水徹底淹沒，我們不得不繞行崎嶇難行的野地。沿途所見，令人目驚心。

到都是扶老攜、面黃瘦的逃難百姓。他們衫襤褸，眼神麻木，推着獨車，挑着破舊的擔子，在泥水中艱難前行。

路邊時常可見倒斃的首，無人收殮，任由雨水沖刷，野狗啃噬。被洪水沖毀的村莊、城鎮廢墟比比皆是，殘垣斷壁間，偶爾還能看到倖存者茫然無助地坐在那裡，着已澤國的家園發獃。哭聲、哀嘆聲、以及病弱者的，混雜在淅瀝的雨聲中，構了一曲世悲歌。

我們這一行人，混在龐大的流民隊伍中，反而並不起眼。我和父母都換上了最破舊、打滿補丁的農家服，臉上也刻意抹了些泥灰。如煙和王千也褪下了道袍，換上了我母親的舊布衫，用頭巾包裹住頭髮，遮掩住過於出眾的容貌，看上去與逃難的村姑無異。唯有丹辰子老道，依舊固執地穿着他那件髒兮兮的道袍，拄着樹枝當拐杖，裡念念有詞，倒像是個遊方乞食的野道士。這樣一支隊伍，在如今這災荒戰的年景里，太常見了，本引不起任何注意。

慶幸的是，一路上並未遇到清兵的盤查。如今的朝廷，在洋人打擊和部糜爛的雙重力下，早已焦頭爛額，對地方的掌控力降到了冰點，往日道上森嚴的關卡哨所，如今大多形同虛設，兵丁也不知所蹤。我們隨着人流，艱難卻也算順利地朝着津海方向移。

龍王村距離津海城本不算極遠，若無災禍，快馬加鞭幾日便可到達。但如今這糟糕的天氣和路況，讓我們足足跋涉了七八日，才終於遠遠見了津海城那模糊的廓。

在學堂時，曾聽先生講起過津海。那是北方重要的通商口岸，華洋雜，商賈雲集，車水馬龍，極盡繁華。然而，當我們真正靠近這座城市時，才發現現實的景象與想象相去甚遠。

城市外圍的普通區域，同樣飽戰火與災荒的摧殘。城牆雖有修補的痕迹，但依舊顯得破敗。城外的窩棚區蔓延出數里之地，滿了無可去的難民，哀嚎之聲不絕於耳。進城，街道雖比宛南城寬闊些，兩旁也確有一些洋式的磚石樓房，但更多的仍是低矮破舊的民居。百姓們面有菜，行匆匆，店鋪大多關門歇業，一派蕭條景象。戰爭的創傷和洪水帶來的恐慌，清晰地寫在這座城市的臉上。

然而，當我們穿過普通的華人區域，真正踏租界的地界時，眼前的景象驟然巨變，讓我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彷彿一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與外面的混破敗，簡直是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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