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依舊被厚重的鉛雲得不過一亮，但那種令人靈魂戰慄的暗紅與混，確確實實從京城的天空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抑的死寂，混合著未散盡的硝煙、腥、焦糊，以及某種無形之焚燒殆盡後的衰敗氣息。風停了，雪也停了，空氣粘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冰碴和灰燼。

圜丘壇，這座象徵著人間與上天通的宏偉祭壇，已然面目全非。漢白玉的台基布滿縱橫錯的恐怖裂紋，最深之足以埋人，邊緣呈現琉璃化的焦黑。三層壇到是崩塌的缺口，碎裂的磚石和扭曲的金屬構件散落一地。那尊曾萬民仰的青銅大鼎傾倒在最高層的祭台旁，鼎布滿蛛網般的裂痕，裡面未曾燃盡的香灰混合著不明粘稠質流淌出來，散發著刺鼻的怪味。最中心，那個目驚心的焦黑深坑，邊緣仍在冒着裊裊青煙，是這場驚天劇變最直接的見證。

深坑之中，那蜷的、焦黑的人形，幾乎與背景融為一，若不細看，甚至會誤認為是一段燒焦的木頭。唯有口極其微弱、間隔漫長的起伏，證明着這軀殼，尚存一縷未熄的火星。

靖安帝李胤，還活着。

以一種超出所有人想象、也近乎超出生命極限的方式，活着。

他的意識漂浮在一片無邊的黑暗與劇痛的海洋深。覺不到軀的存在，只有無盡的撕裂、焚燒、凍結、侵蝕……各種極致的痛苦如同水，永無止境地沖刷着他那早已殘破不堪的神魂。但在這痛苦的深淵底部，一點極其微弱、卻頑固無比的執念，如同不化的堅冰，死死錨定着，讓他沒有徹底沉淪、消散。

那執念很模糊，混雜着許多碎片——不甘、憤怒、帝王的責任、對那無形“棋手”的恨意、對這片山河的複雜緒……以及，一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生”本的本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彈指，也許是地老天荒。一微弱的芒，穿了厚重的黑暗與痛苦，試圖刺他的意識。

是聽覺先恢復的。

“……陛下……陛下……”聲音遙遠、模糊、抖，帶着哭腔和無盡的惶恐，彷彿隔着千山萬水傳來。

“……脈息……近乎於無……神魂……渙散……軀……被異力侵蝕……本源……幾近枯竭……這……這如何是好……”另一個蒼老些的聲音，充滿了震驚、無措和某種深切的恐懼，在低語，彷彿在對着他，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楊閣老……首輔大人！陛下他……陛下他到底……”先前那個年輕些的聲音哽咽着，語無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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