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東北當薩滿的那些年_第5章 守山人的銅鈴(1)
赫東猛地向後一,後背重重撞在土牆上,震落一片灰塵。窗台上那雙冰冷的豎瞳驟然熄滅,孩黑影連同暗紅肚兜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屋裡只剩下他重的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聽診冰冷的圓盤還懸在半空,對着空的窗檯。 “東子!東子你咋了?”程三喜提着鐵鍬衝進來,沾滿泥,臉上驚魂未定。他剛在後山把那團裹着破布的東西埋了,深得自己都害怕。 赫東嚨發,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是死死盯着窗戶。程三喜順着他的目看去,窗外只有沉沉的夜。“又…又來了?”程三喜聲音發,下意識去兜里的硃砂。 赫東搖搖頭,撐着牆慢慢站起來,渾酸痛。“走。”他聲音嘶啞,抓起枕邊的桃木,“去萬人坑舊址。” “現在?天還沒亮!”程三喜瞪大眼睛,但看到赫東慘白的臉和抿的,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胡抓起桌上一個小布包塞進懷裡,裡面是針盒和一小瓶雄黃酒。 屯子依舊死寂,空氣沉得像凝固的鉛。東方天際泛着一種渾濁的灰白,勉強能看清腳下坑窪的土路。兩人沉默地穿過稀疏的樹林,越靠近屯子西頭那片低洼地,空氣里的寒意越重,帶着一若有若無的、像是陳年草木灰混合著鐵鏽的怪味。 遠遠的,就聽見了聲音。 “鐺…鐺…鐺…” 聲音乾、空,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坎上。不是什麼金屬樂,就是最普通的破鐵盆被敲擊發出的噪音,單調得令人心煩意。 低洼地的中央,一個佝僂的黑影背對着他們。正是王瞎子。他披着那件破舊的山羊皮襖,像個紮在地里的老樹樁。他枯瘦的手裡攥着一塊石頭,機械地、一下下砸在面前一個坑坑窪窪的鐵盆上。盆邊豁了好幾,聲音刺耳難聽。 窪地四周散落着一些黑乎乎的土堆,那是過去留下的痕迹。王瞎子腳下那片土地格外深,彷彿吸飽了什麼東西。 赫東和程三喜停在十幾步外,沒敢靠近。寒氣順着腳底板往上爬。程三喜張地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兜里捻着硃砂。 就在這時,王瞎子腰間的七個銅鈴鐺,毫無徵兆地了起來。 沒有風。一片葉子都沒有搖晃。 那七個銅鈴,最小的只有拇指大,最大的也不過核桃大小,用磨損的皮繩系在他破爛的腰帶上。此刻,它們像是被無形的手指撥弄着,左右輕晃,彼此撞,發出極其輕微的、細碎又連綿的叮鈴聲。 叮鈴…叮鈴… 這聲音與鐵盆刺耳的敲擊聲織在一起,形一種詭異的合奏。銅鈴的晃越來越明顯,幅度越來越大,彷彿被一看不見的力量牽引、搖晃,細碎的鈴聲變得急促,幾乎要連一片,卻又被那沉重的鐵盆敲擊聲死死住。 赫東的目被那瘋狂晃的銅鈴死死吸住,後背的寒倒豎。他下意識地向左手腕,那裡系著祖父留下的鹿骨手串,糙的骨節硌着皮。 突然,王瞎子停下了敲擊。刺耳的鐵盆聲戛然而止,只剩下七個銅鈴還在慣似的晃,發出最後幾聲零星的輕響。 窪地陷一片死寂。 王瞎子緩緩地、極其僵地轉過。他凹陷的眼窩正對着赫東的方向,明明沒有眼球,赫東卻到一冰冷刺骨的視線落在了自己上。 “赫家…小子…”王瞎子的聲音像砂紙朽木,乾得厲害。他往前挪了一步,枯瘦如鷹爪的手毫無徵兆地探出,一把抓住了赫東的左手腕! 赫東猝不及防,手腕被一驚人的大力攥住,冰冷刺骨,骨頭都像要被碎。他想掙,但王瞎子那隻手如同鐵箍。王瞎子凹陷的眼窩幾乎要到赫東的手腕上,正對着那串暗沉的鹿骨手串。 “你祖父…當年燒了我的鼓…”王瞎子每個字都像是從嚨深出來的,帶着刻骨的怨毒,“現在…該你還債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難以形容的冰冷氣息順着被攥住的手腕猛地鑽進赫東,直衝頭頂。他眼前一黑,晃了晃,程三喜在旁邊驚了一聲什麼,聲音卻像隔着一層厚水,模糊不清。一巨大的吸力將他拖了無邊的黑暗。 冰冷。刺骨的冰冷。 赫東發現自己懸在一片虛無的黑暗中,彈不得。前方,一點微弱的暈浮現。 暈里,一個悉的影佝僂着,跪在地上。是祖父!他穿着那件赫東悉的舊棉襖,但此刻,兩條大沉重的鐵鏈,從他後背肩胛骨的位置狠狠貫穿出來!鏈環上凝結着暗紅的冰渣。祖父的頭顱低垂着,因為巨大的痛苦而劇烈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赫東的心臟被狠狠揪住,想要嘶喊,嚨卻像被堵死。 就在這時,祖父後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七個影。 他們排一排,形高大,穿着樣式古老、厚重的長袍馬褂——深靛藍的綢面,寬大的馬蹄袖,襟和下擺用暗金和墨綠的線綉着繁複的、難以辨認的圖案。那是早已被時代拋棄的、屬於清代的薩滿服飾。 七個薩滿,面容模糊不清,如同罩着一層黑紗。他們靜靜地立在祖父後,如同七座冰冷的墓碑。沒有作,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迫瀰漫開來,彷彿凝固了時間。 赫東猛地睜開眼,大口着氣,冰冷的汗水浸了後背的服。 眼前是程三喜那張放大的、充滿驚恐的臉。他正用力搖晃着赫東的肩膀:“東子!東子!你醒醒!別嚇我!” 天已經大亮,慘白的日頭掛在灰濛濛的天上。他們還在萬人坑舊址的邊緣。窪地中央空空,王瞎子和他那破鐵盆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地上一個淺淺的凹痕證明他曾經存在過。 赫東抬起左手,手腕上被王瞎子攥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青紫指印,作痛。那串鹿骨手串着皮,冰冷依舊。 程三喜順着他的目看去,倒一口涼氣:“那老瞎子…他真你了?他說啥了?你剛才跟中邪似的,渾冰涼,眼珠子都是直的!” 赫東沒回答,他低頭看着手腕上的指印和手串,夢中祖父被鐵鏈貫穿的慘狀和那七個穿着清裝薩滿的冰冷影在腦中反覆閃現,與祖父手札里描述薩滿法的細節嚴合。 還債?薩滿的傳承? 赫東的手指無意識地挲着糙的鹿骨,指尖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