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鎮的晨霧帶着水的潤，漫過迴茶館的門檻時，被檐下的銅鈴篩細碎的點。林風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竹制的火箸在他手裡轉了個圈，挑起半乾的柴禾塞進灶膛，火苗“噼啪”竄起，映得他側臉的守盞紋微微發亮。灶台上的銅壺已經冒起了白汽，壺噴出的熱氣在窗玻璃上凝水珠，順着木框蜿蜒而下，像誰在玻璃上畫了道歪歪扭扭的河。

“水開了。”蘇清寒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正用布拭着一排陶茶杯，指尖拂過杯沿時，凈世紋泛起淡青的暈，將杯上的茶漬滌盪得乾乾淨淨。櫃檯後的博古架上，擺着些奇奇怪怪的件：半塊刻着符咒的玉佩、生鏽的銅鎖、纏着紅線的稻草人，都是客人們留下的執念載，每樣東西旁邊都着張小紙條，寫着存放的日期和主人的名字。後院傳來窸窣響，是那株忘憂草在晨里舒展葉片，昨夜林風以心頭澆灌後，草葉間已結出三顆飽滿的花苞，像綴着三顆小小的青琉璃，花瓣邊緣泛着細碎的金。

“來了。”林風直起，往銅壺裡續了些忘川河水——這是他清晨特意去忘川河畔取的，水裡面還浮着幾星從天上落下來的屑，是九世記憶化作的星辰碎片。他剛把水壺放在爐上，就聽見門口的風鈴“叮鈴”作響，一串清脆的響聲撞碎了晨霧，第一個客人推門而。

來者是個穿灰佈道袍的老修士，背上背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邊角磨得發白，出裡面的麻襯裡。他進門時踉蹌了一下，扶着門框了半天才站穩，往臨窗的桌子走時，布包撞到桌角，發出“哐當”一聲，像是有在裡面滾。坐下時他長長嘆了口氣，聲音里裹着化不開的疲憊：“掌柜的，來壺‘解塵’。”

蘇清寒將茶杯擺上桌，目在他布包上停頓了一瞬。布包隙里出半桃木劍穗，穗子上纏着縷極細的黑線，正隨着老修士的呼吸微微——那是執念凝結的怨，源頭在修真界的“鎖妖塔”方向，怨的末端泛着淡淡的魔氣，與三百年前魔尊殘魂的氣息相合。

“道長這是……”林風沏茶的手頓了頓，紫砂壺在他掌心轉了個圈，碧綠的茶湯注陶杯，騰起的熱氣里飄着清苦的葯香，“遇上解不開的結了？”

老修士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苦的茶水過嚨，他卻像是沒嘗出味來，只是盯着杯底殘留的茶漬發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突起：“三百年了，我總想着把那隻狐妖放出來，可當年害了我師門七十二人，我又不能放……”他從布包里掏出塊玉佩，玉佩是暖白的羊脂玉，上面刻着只蜷的狐狸，狐狸的眼角有道裂痕，像是被人生生摔過，“這是當年送我的，我總覺得有苦衷，可每次靠近鎖妖塔，就聽見師門的冤魂在哭……”

茶漬在杯底緩緩暈開，浮現出幅模糊的畫面：三百年前的鎖妖塔下，年輕的修士給塔的狐妖遞桂花糕，狐妖化出的模樣梳着雙丫髻，正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接過，指尖到他的手時，耳尖微微發紅；而塔外的暗，幾個黑人正往塔上符咒，符咒的紋路帶着魔氣，在月下泛着詭異的紫——那是魔尊殘魂的手筆，當年的屠殺本不是狐妖所為，而是魔尊為了激怒修士，故意嫁禍給。

“你看。”林風將茶杯轉了個方向，讓茶漬正對老修士，“有些結，不是解不開，是被人系了死扣。”

老修士的瞳孔猛地收，手指死死攥住玉佩，指節泛白。玉佩上的裂痕突然滲出淡紅的，與茶漬里的畫面呼應，三百年前的真相如水般湧他腦海：他想起狐妖曾在月圓夜告訴他，塔下有異；想起屠殺發生的前夜，他看見黑人進了師門後山；想起狐妖被鎖進塔時，那雙含淚的眼睛里滿是不甘。他忽然起，往櫃檯上拍了塊靈石，靈石撞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轉就往外跑，布包里的桃木劍穗上，那縷黑線正一點點消散，化作星點微：“我要去鎖妖塔！我要去告訴……我信！”

林風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轉頭時看見蘇清寒正着後院的忘憂草，花苞上的青又亮了些，其中一顆花苞的花瓣已經微微張開，出裡面淡金的花蕊。“看來‘真心’不止能澆花。”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的腰，下抵在的發頂，聞到發間淡淡的草木香，“剛才那老修士的執念，散了三。”

蘇清寒靠在他懷裡，指尖劃過他腕間的守盞紋，那紋路在晨下泛着溫暖的金：“可往生谷的瘴氣，又重了些。”昨夜以凈世之力探查時，發現谷中的往生蠱已能編織簡單的幻象，有修士誤谷中，竟對着瘴氣喊“師尊”——那是他當年沒能救下的師父，執念被蠱蟲啃噬後，反而了滋養怨力的養料，“再這樣下去，不出半月，往生谷的瘴氣就會蔓延到周邊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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