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祭後的素月庵，日子像茶室里溫在爐上的茶湯，咕嘟咕嘟地冒着細泡，清潤悠長，連時都彷彿被泡得了。檐角的銅鈴被風拂過，“叮鈴”一聲漫開，能在茶園裡盪出半里地遠，驚得茶樹上的水簌簌往下掉，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銀花。

阿禾每日天未亮便起，窗紙剛出點魚肚白，像被誰在黑布上抹了層淡墨，已踩着水走向佛堂。佛堂的銅燈盞積着薄薄一層夜，映着熹微的，用細布蘸着清水了又，布角磨得燈盞邊緣發亮，直到銅面能清晰映出自己的眉眼——那雙曾矇著白翳的眼睛，如今亮得能照見燈盞里的塵埃。添燈油時，總往燈芯里多捻半寸棉線，指尖着棉線轉兩圈，說：“這樣火苗能跳得更歡實，像雁門關上元節的蘿蔔燈。”果然，橘紅的火苗在晨里跳着細碎的舞，把供桌上的經卷照得暖融融的，連空氣里的塵埃都了閃着的小靈，在暈里打着旋兒。

隨後挎着竹籃去茶園，竹籃邊補的布條是周給的，靛藍的布洗得發白，針腳卻實實，像把日子得結結實實。水打腳，沾着草葉的清腥氣，走在茶樹間像踩着一片沾着晨霧的綠雲。指尖過茶樹新的芽，芽尖的絨蹭得指尖發，像着春茶祭時那些未說盡的暖——李大爺遞來的熱茶燙得指尖發麻，蘇燕卿塞給的桂花包硌着掌心，還有師妹們紅着臉說“師姐炒的茶最好喝”時，耳尖泛起的紅暈。有片芽調皮地勾住的袖口，輕輕一彈，芽便落回枝頭，帶着水了，像在跟道早安。

師妹們總跟着學炒茶。灶房的大鐵鍋被柴火熏得發黑，鍋底結着層經年的茶垢，阿禾說這是“鍋的茶魂”。握着師妹的手轉着鍋鏟，掌心的溫度過布裳傳過去，像把自己的力道分了一半給對方。小師妹子急，手腕一使勁，茶葉“簌簌”碎了末，綠瑩瑩的碎末在鍋里打着滾，急得眼眶發紅，淚珠在睫上打轉，眼看着就要掉下來。阿禾便拉着的手在鍋里畫圈，聲音輕得像羽：“你看，像李大爺補服的針腳不？去年他給我僧，針腳歪歪扭扭的，卻把袖口得特別牢，說‘山路陡，得結實點’。炒茶也一樣，得輕，得勻，勁兒大了就把茶魂碎了。”

炒茶時的熱氣混着茶香漫出來，在師妹們的素僧上凝細珠，像落了層綠霧。傍晚誦經時，師妹們的聲音里都裹着點甜，連念“阿彌陀佛”都帶着茶味。師太坐在團上聽着，手裡捻着佛珠，忽然“噗嗤”笑出聲，說：“這哪是誦經，是把茶香念進經卷里了，往後翻開經頁，怕是要聞見炒茶的煙火氣。”

四月末，後山的野開了，星星點點的黃綴在草叢裡，像誰把碎金子撒在了綠絨布上。阿禾帶着師妹們去採摘，竹籃撞着竹籃，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驚起幾隻螞蚱，蹦跳着鑽進花叢里。小師妹跑得急，被石頭絆了一跤，手裡的半籃野撒了一地，黃燦燦的花瓣沾着泥土，正想哭，卻見阿禾蹲下來，撿起一朵最完整的別在發間：“你看，這樣就野仙子啦，比庵里的茶花還好看。”師妹們頓時笑作一團，連掉在地上的花都忘了撿，只顧着互相往發間野，不一會兒，個個都了“花仙子”，頂着滿頭黃燦燦的花跑回庵里。

回到庵里，周託人捎來的金銀花剛曬得半干，黃白相間的花瓣卷着邊，像睡的蝴蝶。阿禾把野和金銀花混在一起，裝進竹匾里曬，竹匾放在庵門口的石階上，過竹下來，在花瓣上織出金線。等干了，花瓣變得脆生生的，一就掉渣，便抓一把放進茶壺，沸水衝下去時，黃的白的花在水裡打了個旋，慢慢舒展一杯春天——野在杯底鋪黃毯，金銀花浮在水面，像落了場香雪。

喝着茶，給師妹們講雁門關的事：“李大爺曬草藥時，總把薄荷和艾草堆在一起，說這樣驅蚊最靈。有回我路過他院子，見他蹲在太底下翻草藥，脊樑上的汗把裳洇出片深，倒像幅水墨畫。他還跟我說，‘草藥得曬了才管用，就像人心，得經點曬，才能亮堂’。”小師妹托着下，眼睛瞪得圓圓的：“那周呢？周會做什麼？”阿禾抿了口茶，茶水的甜潤漫到舌尖，眼裡漾着笑：“周納鞋底，會在鞋裡墊層晒乾的野，我試過一次，走在石板路上，腳底板都香得冒泡呢。還說，‘走路帶香，日子也能香起來’。”

五月的雨來得勤，淅淅瀝瀝打在茶室的窗欞上，像無數銀線在織帘子。雨斜斜地飄，把窗外的竹林織綠紗，竹葉被洗得發亮，葉尖垂着水珠，像掛了串水晶。阿禾坐在窗邊翻《茶經》，書頁被雨水潤得有點，夾在裡面的干荷葉忽然掉了出來——那是蘇燕卿從西湖捎來的，還裹着半袋桂花，此刻桂花的甜香混着荷葉的清苦漫出來，像忽然聞到了西湖的水，帶着點潤的腥氣，還有畫舫上飄來的脂香。

起翻出今年的雨前茶，青綠的葉片還帶着點黃，葉梗上沾着點細白的絨。灶膛里的火噼啪地響，火苗着鍋底，把鐵鍋燒得微燙時，抓一把桂花撒進去，瞬間騰起的甜香裹得人打，像被糖霧抱住了。炒茶鍋在火上“滋滋”響，阿禾的手腕轉得勻勻的，茶葉和桂花在鍋里跳着圓舞曲，把水汽都舞了香霧，在灶房裡瀰漫開來，連房樑上的燕子都探出頭，嘰嘰喳喳地，像在誇這香味。

這香氣飄出庵門時，正撞見砍柴歸來的樵夫。他挑着柴擔在門口站了半晌，布褂子被香霧染得發，柴擔上的松針都沾着香，最後忍不住朝院里喊：“師太，您這是煮了啥寶貝？香得人腳都挪不嘍！我家婆娘要是聞見這味，怕是得天天來敲門！”阿禾在灶房裡聽見了，笑得手裡的鍋鏟都差點掉了，炒茶的力道也了，茶葉在鍋里蹦得更高，像在跟着笑。

師太說：“夏祭要祭穀神，得用新麥做供品。”阿禾便帶着師妹們去山下的農戶家學磨面。農戶家的大嬸系著藍布圍，圍上沾着麵，手裡的麵糰得溜溜的，像捧着團月亮。“面和茶青一個理，”大嬸的手掌“啪嗒啪嗒”拍着麵糰，麵糰在手裡轉得飛快，“力道勻了，麥香才能出來，就像你們炒茶，得讓每片葉子都沾着灶火的暖。你看這麵糰，得到能拉出，才算有了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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