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祭前幾日，李二郎託人捎來的西湖新藕，用整張鮮荷葉裹着，荷葉邊緣已有些發黑髮蔫，像老者起皺的眼角，卻依舊裹得嚴嚴實實，彷彿生怕了半分西湖的水汽。阿禾接過荷葉包時，指尖到的不僅是潤的涼意，還有荷葉脈絡間藏着的細沙——那是西湖邊的泥，混着水藻的腥氣，讓忽然想起李二郎撐船時，木槳攪起的湖底沉沙，在下閃着細碎的。

把藕擺在茶室的青石桌上，解荷葉時，一清冽的土腥氣漫出來，混着荷葉的清香，像剛從西湖底撈上來的月。藕白胖，裹着層薄薄的淤泥，阿禾用清水細細沖洗，指腹挲着藕節的小須，像着西湖的漣漪。洗乾淨的藕着淡淡的，在下泛着玉般的潤，取來薄刃刀，刀刃着藕遊走，切出的藕片薄得能，擺在白瓷盤裡像疊着些半明的玉片，藕孔里還沾着點淤泥，是西湖的土，黑得髮油，帶着水的靈氣。

這些藕片要和新麥饅頭一起當供品。新麥饅頭是前幾日和師妹們一起蒸的，麵糰得瓷實，蒸出來的饅頭帶着淺黃，頂面用茶樹葉印的紋路清晰可見，像把茶園的春天蓋在了麥香里。阿禾把麥餅、藕片和新沏的桂花茶一一擺在竹籃里，竹籃的提手纏着藍布條，是周納鞋底剩下的邊角料，洗得發白卻格外結實。

祭台就設在茶園邊，用幾塊平整的青石板搭，上面鋪着去年晒乾的艾草席，草席邊緣已有些發脆，卻依舊帶着清苦的香。阿禾和師妹們蹲在地上擺供品，麥餅的焦香從竹籃里鑽出來，混着藕片的清苦、桂花茶的甜香，在空氣里纏一團，引得幾隻蜂從茶園深飛來，在供品周圍嗡嗡轉，翅膀扇的聲音像細碎的琴弦，繞着麥餅飛了三圈，才肯不捨地落在茶樹上采，把沾染的麥香也帶到了花蕊里。

香爐是師太特意尋出來的舊銅爐，爐刻着纏枝蓮紋，邊角被香火熏得發黑，卻着沉靜的古意。阿禾往爐里三炷香時，手腕輕抖，香灰落在爐沿，像落了點雪。煙順着風往山上飄，起初是筆直的線，到了半空忽然散開，變淡淡的霧，纏繞着茶樹枝椏往上爬，阿禾數着煙圈笑，煙圈在風裡慢慢暈開，大的套着小的，像給穀神遞去的信箋：“穀神肯定能聞見，這香味里有西湖的水，有雁門關的風，還有咱素月庵的茶呢。”

轉頭看師妹們，小師妹正踮着腳夠茶樹上的珠，指尖剛到葉片，珠便“啪嗒”落在手背上，驚得往後一，引得其他師妹一陣笑。“他知道咱把日子過了香的，定會多賜些收。”阿禾的聲音混着師妹們的笑鬧，像把糖撒在了風裡。師妹們似懂非懂地點頭，手裡捧着的茶罐晃了晃，罐口的棉紙被風吹得輕輕，茶香漫出來，和着香火的味，在茶園裡久久不散，連泥土都彷彿被腌了香的。

遠的蟬鳴漸起，先是一聲試探的“知——”，接着便像接了暗號，此起彼伏地響起來，一聲高過一聲，像在催着夏天快點跑。阿禾着茶園裡的茶樹，葉片在下泛着深綠，葉尖的鋸齒清晰可見，被風一吹，整樹的葉子都在“沙沙”搖晃，像無數只小手在鼓掌。忽然覺得，這些從春到夏的日子，就像炒茶時的火候，不急不躁，慢慢熬着，把所有的暖都熬進了時里——李大爺曬草藥時的汗香，蘇燕卿遞來的桂花甜，師妹們炒茶時的手忙腳，都釀了一杯清潤的茶，苦裡藏着甜，淡里裹着暖。

夏祭那日，天剛亮，東方剛泛出魚肚白，阿禾便換上了祭服。祭服是素的綢布，領口綉着的茶樹紋在晨里泛着淺綠，針腳里還藏着幾縷金線，是師太年輕時用剩下的綉線，說“給茶樹添點金，日子能更興旺”。對着銅鏡理時，看見發間別著的木簪——那是李二郎用西湖邊的桃木做的，簪頭刻着片小小的荷葉，磨得發亮。

端着麥餅走向祭台時，竹籃把手被水浸得發，握在手裡潤潤的。後跟着捧着茶罐的師妹們，小師妹的鞋上沾着草葉，二師妹的袖口卷着，出半截細白的手腕，腳步聲在水裡踩出輕響，“嗒、嗒、嗒”，像春蠶在啃桑葉，又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茶園裡的水還沒幹，茶樹葉上的水珠在晨里閃着，走在茶樹間，腳時不時蹭到葉片，帶起的水濺在腳踝上，涼的，像誰在輕輕呵氣。

祭台旁的艾草席已被水打，阿禾把供品一一擺好，麥餅的熱氣混着水的涼，在空氣中凝細珠。整理好祭服的襟，對着青山躬行禮，再直起時，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湖面：“謝土地生養，賜五穀登。”

話音剛落，遠的蟬鳴忽然更響了，“知知”地應和着，像是在幫把祭文傳到天上。蟬兒們藏在茶樹深，看不見影，卻把夏日的熱鬧都進了虔誠里，連都彷彿被這聲音催得更暖了，過茶樹的隙落在阿禾肩頭，像披了層金紗。

將麥餅撒向田埂時，的手腕輕輕揚起，麥餅碎屑像金黃的雨，落在草地上。幾隻麻雀被驚了，灰撲撲的子從茶樹上飛下來，叼着餅屑又飛回去，落在茶樹枝上啄食，小爪子踩着葉片，抖落的珠像碎銀。一片茶葉被震得掉下來，旋轉着飄落，正好落在阿禾的發間，沾着鬢角的細汗，像枚小小的綠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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