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傳_第56章 黃鸝啼血(2)
教坊司的日子,是把骨頭碾碎了再重拼的過程,每一寸都浸着疼。老鴇請了人教唱艷俗的曲子,《醉花》《銷金帳》,那些詞里的膩歪像糖,裹着刀子,甜得發苦。黃鸝不肯唱,總想起父親的話,“要有骨頭”,那些詞得像沒煮的麵條,咽不下。
老鴇就罰跪在碎瓷片上,那些瓷片是從摔碎的酒壺上撿來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穿着單薄的子,膝蓋一落下去,就被扎得鑽心疼,順着瓷片往下滲,染紅了底下的青石板。疼得渾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卻咬着牙不哼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是着自己咽回去——怕父親在天上聽見,覺得沒骨氣。
“有回老鴇拿着鞭子站在面前,那鞭子是牛皮做的,在人上能留下紅痕。老鴇問‘唱不唱’,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混着額角的汗,嗓子因為哭啞得像破鑼,卻字字清晰:‘我爹說,嗓子要唱有骨頭的詞’。老鴇被激怒了,一鞭子在背上,‘啪’的一聲,像在綳直的布上,說‘進了我這門,你的骨頭就得我來敲’。”
蘇燕卿的指尖攥了拳,指節泛白,像是在替當年的人疼:“那天被打得昏死過去,背上的把服都浸了,像開了一片慘烈的花。醒來時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裡全是腥味,大概是咬着憋出來的。着風的屋頂,瓦片間能看見灰濛濛的天,卻忽然想起父親教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在心裡默唱,一句一句,唱得渾發抖,不是疼的,是恨的——恨那些兵卒,恨這老鴇,恨這把的骨頭敲碎了的日子。”
後來還是唱了。只是唱那些艷詞時,總帶着洗不掉的清勁,像濁水裡的蓮,再怎麼染,還是凈的。把那些膩歪的詞唱得有了稜角,把那些塌塌的調子唱得有了筋骨,像是在跟誰較勁。有回唱到“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尾音得像斷了的線,不是故意的,是心裡的疼順着嗓子爬出來了,爬得又慢又,聽得滿座賓客都住了聲,連划拳的醉漢都停了手,怔怔地看着。
有個富商拍着桌子喊“好!這才是真滋味!”,可黃鸝看着他油的臉,看着他眼裡的貪婪,忽然覺得噁心,轉就跑,跑到後台吐了半天,把晚飯都吐了出來,酸水嗆得嚨火辣辣地疼,像被砂紙磨過。
“那時疏影的父親恰好在場,他是個畫師,懂些風骨,畫過不山川日月,說‘真正的好景,得有氣在裡面’。散場後他找到黃鸝,見蹲在後台的角落裡,用袖子,角還沾着點穢,他沒嫌棄,只說‘這嗓子,該唱些有骨頭的詞’。他給了老鴇一筆錢,數目不小,說‘別唱俗調,我兒會寫新詞’。”
蘇燕卿的聲音了些,像烏雲里出點:“疏影那時才十五歲,梳着總也梳不齊的辮子,眼睛亮得像山泉。總往教坊司跑,懷裡揣着剛填的詞,紙都被溫焐熱了。帶些新填的詞讓黃鸝唱,疏影寫‘江南雨,打青石板’,黃鸝唱出來,能讓人聽見雨珠滾過瓦檐的脆響,一滴是一滴,帶着江南的,卻得有韌勁;疏影寫‘塞北雪,埋了舊征袍’,唱起來,又帶着雪粒打在盔甲上的沉,一聲是一聲,裹着塞北的,卻得有溫度。”
“最會唱的是《雁歸》,”蘇燕卿的聲音輕得像要飄起來,又重得像墜着鉛,每個字都浸着淚,“那是周先生的一位故人填的詞,那人曾戍過邊,說‘邊關的月亮,比別的冷’。詞里說的是徵人盼歸,卻客死他鄉的故事,‘家書抵萬金,拆開皆是霜’——那霜,是徵人鬢角的白,是家人眼角的寒。”
“黃鸝唱到這句時,總閉着眼睛,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像蝶翅停在那裡。手指攥着角,指節發白,連手背的青筋都凸了起來,像在攥着什麼重要的東西,生怕一鬆手就沒了。渾都在,不是唱的技巧里的抖,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是真的疼,疼得連聲音都發,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嚨。”
台下的人都說,這《雁歸》被唱活了,活了每個人心裡的牽挂。有在外經商的商人聽了,想起家裡的老母親;有送丈夫從軍的婦人聽了,着鬢角的白髮掉淚;連那些浪的公子哥,聽了都要沉默半晌,想起某個被自己辜負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