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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56章 黃鸝啼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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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指尖還停在那“念”字的筆畫上,宣紙上的墨香混着月的清輝,像一層薄薄的紗,裹着字里的故事。忽然想起什麼,抬頭時,眼睫上還沾着未乾的氣,像晨掛在草葉上,眼裡帶着點猶豫,又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燕卿姐姐,琴棋書畫都有了歸宿,那……唱歌的人呢?有沒有誰,能被稱上一句‘歌絕’?”

蘇燕卿正將那支舊筆放進筆洗,筆桿上的銅片撞在瓷碗邊緣,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誰在記憶深敲了下鍾,震得那些沉睡的碎片都晃了晃。聞言,作一頓,墨在清水裡暈開淡淡的雲,一層疊着一層,黑得發烏,像化不開的愁。着那片墨雲出神,半晌才輕聲道:“有過一個。只是這‘歌絕’二字,聽着榮,底下藏着的,卻是比筆墨更重的憾。重到……連時都化不開。”

阿禾往前湊了湊,燭火在眼裡跳,映得瞳孔都了琥珀,裡面盛着滿滿的好奇:“也是姐姐認識的人嗎?”

“算認識,也不算。”蘇燕卿拿起茶盞,茶已微涼,卻還是抿了一口,苦的味道漫過舌尖,像葯嚨,要借那點下什麼翻湧的東西,“黃鸝,是三十年前秦淮河上最有名的歌伎。人都說的嗓子是被春風吻過的,唱《折柳》時,尾音裡帶着點楊花的,兩岸的柳絮能跟着的調子飄,飄得比船帆還遠,落在水面上,竟像是在應和那曲子的拍子;唱《離人》時,間的音裹着水汽,連擺渡的船工都會紅了眼眶,篙子在水裡出一個個深窩,像是要把眼淚埋進去,卻不知那水早被淚染得咸了。”

阿禾想象着那樣的景,指尖在琴上輕輕敲出個不調的音,琴音低啞,像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魂靈:“那一定很歡喜吧?能把歌唱得人人稱讚,走到哪裡都有人捧着,像捧着易碎的珍寶。”

“歡喜過,也痛徹心扉過。”蘇燕卿放下茶盞,指尖在案几上輕輕划著,像在描摹一段看不見的旋律,那些旋律里藏着太多尖刺,劃得指尖發,連帶着聲音都抖了,“黃鸝原是書香門第的小姐,家住江南的杏花巷,那巷子窄窄的,兩側的杏花樹能在頭頂搭棚,春天一到,白的的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場香雪。父親是個秀才,一輩子沒中過舉,卻教得一手好字,筆下的小楷比姑娘家的綉線還勻凈,也教得黃鸝唱些清雅的調子。”

“那時穿月白的角綉着細碎的杏花,梳雙丫髻,髻上別著素銀的小簪,站在院里的杏樹下唱《詩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的聲音清得像山澗的泉,帶着點孩子氣的脆,繞着枝頭的鳥兒轉,鳥兒都不了,歪着頭聽,只聽的聲音在巷子里繞,繞過高高的馬頭牆,繞進鄰家阿婆的針線笸籮里,把那些素的線都染得有了調子。”

父親總說,‘咱們黃鸝的嗓子,是要唱給懂的人聽的,不是街頭巷尾的俗調’。於是教認譜,那些譜子畫在泛黃的紙上,像一群小蝌蚪,跟着父親的手指念‘宮、商、角、徵、羽’,念得字正腔圓;教辨音,聽風聲穿過窗欞的銳,聽雨滴打在芭蕉葉的鈍,聽檐角鐵馬晃的清,父親說‘你聽這弦上的,要像你唱的尾音,得有骨頭,不能趴趴的’。”

蘇燕卿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杏花落盡的悵然:“可好日子沒幾年,江南鬧起了兵災。那些兵卒像狼一樣闖進杏花巷,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青苔,也踏碎了巷裡的寧靜。他們燒了家的書,那些父親批註了半輩子的典籍,火苗着紙頁,發出‘噼啪’的響,像誰在哭;搶了母親留下的首飾,那支戴了多年的銀簪也被扯走,發間只剩下凌的碎發;父親抱着藏在水缸里,缸里的水冰涼刺骨,浸得骨頭都疼。”

“被發現時,一個滿臉橫的兵卒舉着刀衝過來,父親把往缸底按,自己擋在上面,那刀砍下來時,父親悶哼了一聲,順着缸沿往下淌,一滴,兩滴,染紅了的白,也染紅了缸里的水。在水裡憋着氣,看着父親的臉一點點失去,眼睛卻一直盯着,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最終卻只化作一個口型——‘唱下去’。”

“父親死在逃難的路上,是在一座破廟裡,懷裡還揣着半本被燒焦的《詩經》。臨死前,他把的手塞進一個老僕手裡,老僕是他家養了幾十年的,看着黃鸝長大,父親的聲音氣若遊,卻字字清晰:‘別讓丟了嗓子,那是的魂’。老僕哭着點頭,把那半本《詩經》塞進黃鸝懷裡,說‘小姐,咱們走,往南走’。”

“可老僕領着逃到秦淮河畔,盤纏早就花了,連最後一個銅板都換了半個發霉的窩頭。老僕看着得發昏的臉,顴骨都凸了出來,乾裂得起了皮,眼裡的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要滅。老僕咬咬牙,把拉到教坊司門口,那天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傘上,‘噼里啪啦’響,像在替誰哭。老鴇的下,指甲塗著艷紅的蔻丹,劃得生疼,看了又看,說‘這嗓子是塊璞玉,就是太脆,得好好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