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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50章 柳畫成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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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調着琴弦,接話道:“就像琴音停了,耳朵里還有餘響,這才是好曲子。”撥了個泛音,清越的聲響在屋裡盪開,恰好落在畫中孤舟的船篷上,像滴雨珠滾了進去。

柳疏影的竹筆就是那幾年做的。有回在西湖邊寫生,見棵老竹被雷劈了半段,焦黑的斷口滲出些清亮的竹,剩下的半截卻斜斜地靠在石頭上,竹節竟冒出了新綠,得能掐出水。看着那竹節上的紋路,一圈圈繞上去,像老人手上暴起的筋絡,忽然就想把它做筆。

砍竹時竹屑濺進眼裡,疼得直流淚,可着竹冰涼的勁,倒覺得心裡踏實。把竹子扛回寒碧齋,掛在房樑上晾着,春夏秋冬,總去翻曬。春天讓晨它,夏天讓蟬鳴浸着它,秋天讓桂花香染着它,冬天讓落雪裹着它,三年裡,竹紋里的水分慢慢走掉,筆桿漸漸顯出溫潤的澤,像沉澱了歲月的玉。

筆桿那天,在竹節刻了個“留”字,刀鋒劃過竹面時,有種輕微的,像在跟時對話。筆尖選了雁翎混兔毫,想着雁能飛過千山萬水,兔能在林間靈活跳躍,讓筆鋒里藏點活氣。第一次用它畫《秋江圖》時,筆尖在紙上劃過,竟能分出七八個墨層次,連梧桐都湊過來看:“這筆有靈,跟你心意相通呢。”

三十歲那年,柳疏影去北方寫生,見着片胡楊林。那時已是深秋,葉子落得禿禿的樹榦在風裡張牙舞爪,像無數只手在抓天,樹皮裂開深深的壑,卻倔強的勁。在林子里待了半個月,白天裹着厚厚的氈子看樹,夜裡就守在篝火邊整理畫稿。

有天夜裡起了大風,黃沙卷着枯葉打在帳篷上,像有無數人在外面敲門。卻忽然來了興緻,披走出帳篷,藉著月畫那些在風中搖晃的樹榦。風太大,畫紙總被吹得翻飛,就用石頭住邊角,竹筆在紙上掃過,焦墨濃得發沉,留白卻故意留得極寬,像被風沙磨亮的天空。

的《枯林圖》沒塗任何,只用焦墨勾樹榦,最深的地方能看出七道疊加的墨痕,淺的地方几乎要看不見,留白題了句“此曾有春風”。有人說這畫喪氣,着竹筆笑:“你看這樹榦,在土裡攥着呢,春風一到,說不定就冒新芽。”

回來後,就不怎麼畫熱鬧的東西了。畫殘荷,就畫梗子上的冰碴,用淡墨勾出冰的,讓照過來時,能在紙上看出點碎;畫孤舟,就畫船板上的裂痕,那些錯的紋路里藏着水流的方向;畫寒窗,就畫窗台上的霜花,用干筆掃出絨似的質,讓人看着就覺得冷,卻又忍不住想湊近,看那霜花里藏着的細小紋路。

有人求畫,總問:“你心裡有啥?”若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搖頭,寧肯閑着磨墨,也不肯筆。

“畫是給懂的人看的。”對梧桐說,那時梧桐正在彈《秋江夜泊》,琴音裡帶着水的涼意,繞着屋樑打了個轉。“就像你的琴,不是給所有人彈的。”

梧桐撥着弦笑,琴弦震的餘音落在宣紙上,像滴墨暈開:“那我們仨,算是彼此的懂行人。”

晚雲在一旁擺棋,忽然“咦”了聲,手裡的黑子懸在半空:“你們看這棋路,像不像疏影畫里的枯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