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傳_第48章 茶成春芽(2)
“缺的哪是東西?”春芽正往灶膛里添柴,聞言回頭笑了,眼角的紋里盛着灶火的,像盛了把星星,“是沒熬夠呢。”用茶鈀敲了敲鐵鍋,“哐當”一聲,震得棚頂的雪都掉了點,落在阿禾的發上。“你看這茶,剛採下來時得掐得出水,不經過炒、、烘,能有這子勁?”
茶鈀在鍋里轉了個圈,茶葉跟着打了個旋,香氣漫得更遠了。“日子也一樣,不把那些疼啊、難啊,跟炒茶似的翻來覆去幾遍,哪能咂出甜來?”春芽的聲音混着茶香,像在熬一鍋濃稠的粥,“我那口子走的那年,我以為天塌了,抱着這口鍋哭了三天三夜,眼淚把灶膛都澆滅了。可後來看着這鍋,想着他說過‘茶要炒才香’,就又生起火來。”
蘇燕卿端起茶杯,雪水沏的茶在杯里轉着圈,茶葉慢慢舒展,像剛醒過來的芽,分明。看着阿禾把茶包按在眼上,白翳確實淡了些,邊緣着點清亮,像蒙塵的玉被出了點。原來住持沒說錯,人間的煙火、日子的褶皺里,藏着最靈的葯,這葯不用煎,不用熬,就藏在一呼一吸的茶香里,藏在雪落棚頂的聲響里,藏在春芽鬢角那像雪芽似的白髮里。
春芽又往鍋里倒了新採的茶青,綠綠的,帶着點雪水的意。“沙沙”聲再起時,阿禾忽然覺得,眼前的紗薄了點,能看清春芽手腕上的疤了——那是當年被竹的,如今淡了淺白,像片晒乾的茶芽,安靜地趴在皮上,藏着整個冬天的暖。那疤痕周圍的皮,因為常年握茶鈀,磨出了層厚繭,黃裡帶點褐,像老茶樹上的皮,堅實得很。
“您這頭髮,”阿禾輕聲說,目落在春芽鬢角,“跟去年的雪芽似的。”
春芽愣了愣,抬手了鬢角,指尖到那白髮,像到了片小雪花,笑了,眼角的紋更深了些,卻像盛了更多的:“老了唄。不過老有老的好,炒茶的火都比年輕時穩。”往阿禾手裡塞了把炒好的茶葉,葉片蜷着,像只只小手,“你嘗嘗,剛炒的,帶着火的熱乎氣。”
阿禾起一撮放裡,先是有點苦,像含了口霜,咽下去卻回甘,像含了顆野棗,甜的,從嚨一直甜到心裡。眨眨眼,眼前的白翳又淡了些,能看見春芽圍上的茶漬,一塊深一塊淺,像幅沒畫完的山水,歪歪扭扭,卻都是活氣——那是炒茶時濺上的,是燙了手慌忙上去的,是不小心蹭到的,每一塊都藏着個小故事。
蘇燕卿看着阿禾發亮的眼睛,悄悄把茶杯往那邊推了推,杯沿的淺痕對着阿禾,像在說“你看,日子總會留下點印記,但也會慢慢亮起來”。雪還在下,竹棚里的火塘“噼啪”響,火星子往上跳,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茶香漫得滿屋都是,混着煙火氣,像床暖被,蓋在每個人的心上。
春芽還在炒茶,茶鈀轉得慢悠悠的,像在哄着鍋里的茶葉說悄悄話。“別急啊,慢慢烘,把寒氣都烘出去,才能香得長久……”低聲說著,像是對茶葉說,又像是對自己說,對棚子里的人說,對這漫天的雪說。
阿禾看着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山坳沒白來,這眼,怕是真的能好。因為這人間的滋味,實在太濃了——苦的、甜的、的、暖的,混在一塊,像春芽炒的茶,初嘗有點苦,咽下去卻回甘,濃得能把任何模糊的東西,都泡得清亮起來。甚至能想象出,等白翳全退了,再看這竹棚,該是怎樣的清楚——竹子的紋路,油布的補丁,鐵鍋的卷邊,還有春芽鬢角那雪芽似的白髮,一定都清晰得很,像浸在清水裡的茶芽,分明,帶着活氣。
雪下得更了,可棚里的暖意更濃了。灶火的,茶葉的香,還有春芽那句沒說完的話,像顆種子,落在阿禾心裡,覺得,用不了多久,這顆種子就能發芽,長出新的葉來,像那些熬過冬天的茶芽,在春天裡,怯生生地,卻又執拗地,冒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