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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46章 梧桐春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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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燕卿往火里添了塊炭,火苗卷着炭塊轉了個圈,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竹牆上,忽明忽暗的。“總說,春芽炒的茶能暖琴。每次彈完琴,都要泡上一壺你的冬片,說琴音泡在茶里,能多留些日子。”

“哪有什麼暖琴的茶,”春芽笑了,用茶筅敲了敲鍋沿,震下來點茶沫子,眼角的細紋里還沾着點茶毫,“是的琴音暖,把茶氣都烘得甜了。有回雪下得,棚子了個,雪沫子往裡飄,正彈《歸雁》,手指凍得都按不準弦了,卻越彈越神。我炒茶的手都跟着輕了,怕重了驚着那琴音,好像一使勁,雁子就飛不起來了似的。”

阿禾着鐵鍋上蒸騰的白霧,忽然想起琴譜里的註腳:“琴遇知音,茶遇懂味,原是一個理。”低頭從竹簍里翻出個布包,解開時出本泛黃的琴譜,紙頁邊緣被凍得發脆,翻頁時“嘩啦”作響。

春芽湊過來看,鼻尖幾乎要到紙頁,的手指在灶台上蹭了蹭,沾着的茶漬在布上印出個淺褐的印子,才小心翼翼地指着其中個音符說:“這裡,總彈得輕些,像雁子掠水似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着點。我炒茶時聽着,就知道該翻茶了,那勁頭得跟的琴音似的,輕攏慢捻,急不得。”

“還有這裡,”春芽的指尖在琴譜上慢慢移,像在什麼珍貴的東西,“《寒江雪》的尾聲,總故意彈錯半個音,說這樣才像雪落在江面上,不是整整齊齊的,是零零散散的,帶着點野趣。有回彈到這兒,弦斷了一愣了半天,突然抱着琴哭——那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掉淚,肩膀一的,說這弦配不上琴,更配不上聽琴的人。”

蘇燕卿往火里又添了塊炭,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眼底發亮:“後來換了鹿筋弦,說是託人從江南帶來的,得像綢子。那天特意來給我彈了段《良宵引》,弦音乎乎的,真像裹着層月。”

“可不是嘛,”春芽接話,轉從灶邊的木箱里翻出個布包,解開時出塊風乾的桂花深褐,邊緣都得像塊小石子,“這是走的前一天留下的,說‘春芽你留着,等明年雪化了,我帶新茶回來泡着吃’。還來借過我的絨線,說要給琴箱個套子,怕開春,琴發霉。”

阿禾的指尖輕輕那塊干的桂花,像着什麼易碎的東西。春芽看着,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里泛起點意:“我見手指凍裂了,一道一道的,滲着珠,就給了盒豬油,讓抹在手上防裂。你猜怎麼著?全抹在琴軸上了,說‘琴軸轉不,比手裂了還急’,氣得我罵傻,倒笑得咯咯的,說‘手裂了能長好,琴軸銹了,可就轉不回原來的音了’。”

阿禾翻開琴譜《歸雁》那頁,紙頁上有幾淡淡的茶漬,像不小心濺上的。指着其中被圈住的音符,輕聲問:“這裡的換氣,是不是要像雁子拍打翅膀?”

春芽湊過去,鼻尖幾乎的發頂,聞着有淡淡的皂角香。“差不多,”春芽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着紙頁上的音符,“但要再輕些,像翅膀着水面,帶起點漣漪就夠了。梧桐彈到這兒時,總盯着棚外的雪,說‘你看那雪落在竹枝上,是不是也這樣?看着重,其實輕得很’。”

炭火漸漸弱下去,紅通通的炭塊變了灰白,偶爾“噼啪”響一聲,像誰在輕輕敲琴箱。竹棚外的冰棱還在滴水,一滴,兩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個個小坑,坑裡積着亮的水,映着天上的流雲。

蘇燕卿着那些坑,忽然手接了滴冰棱水,涼意順着指尖竄上來,卻讓心裡更暖了。想起梧桐臨走時說的話:“燕卿你記着,有些東西看着凍僵了,其實在土裡使勁呢。”那時不懂,此刻看着雪地里的小坑,看着阿禾認真記筆記的側臉,看着春芽往灶里添新柴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