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傳_第43章 棲鳳(番外)(2)
制琴最磨人的是上漆。沈石生調的漆里摻了自家榨的桐油,是去年秋天親手摘的桐果,在石碾上碾了三天才榨出來的,帶着點清苦的香。還有從鎮上藥鋪討來的硃砂,老掌柜說這是上好的辰砂,能安神。“這樣漆能隨着歲月變深,”他對阿說,“像人慢慢沉澱的子,越老越有味道。”
上漆得趁晴天正午,最烈的時候。刷完要裹着新彈的棉絮乾,不能見風,不能氣。有回剛刷完第三遍漆,天邊忽然滾過烏雲,墨黑的,像打翻了的硯台。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打在油布上“噼啪”響。沈石生抱着未乾的琴往山跑,腳下踩着青苔一,重重摔在泥里。
他下意識把琴舉過頭頂,自己後背撞在尖石頭上,劃開道三寸長的口子。混着泥粘在布褂子上,像開了朵爛糟糟的花。阿追上來,手裡拿着草藥,要替他上藥。他卻先出布巾,小心翼翼地琴,得乾乾淨淨,才肯讓阿用草藥敷背。草藥蟄得傷口疼,他齜牙咧的,眼睛卻盯着琴,笑:“你看,它比我結實。”
七弦是請鎮上的老弦匠張瞎子做的。張瞎子年輕時走鏢傷了眼,瞎了隻眼,卻練就了憑手辨細的本事。沈石生送去的蠶是託人從湖州帶的,上等的輯里湖,在太下泛着珍珠,上去得像雲,能纏在指尖打個結。
張瞎子把蠶揣在懷裡焐了三天,才掏出來,放在鼻尖聞了聞:“這得七七四十九天,不然彈着發飄,立不住。”兩人就坐在曬穀場的石碾旁弦。每天從日頭偏西到月上中天,蠶在掌心裡從綿了鋼線,帶着溫的韌勁。
沈石生的指關節過傷,是年輕時在冰水裡撈木頭凍的,雨天總發疼。到後來,冷汗順着額頭往下淌,滴在蠶上,暈開小小的痕。張瞎子雖看不見,卻能聽出他氣聲變,像破風箱似的,就說:“歇會兒吧,弦也得口氣。”沈石生搖搖頭,着氣笑:“你忘了?好弦得經住熬,熬出來的才夠勁。”
第四十九天夜裡,月明得像霜。張瞎子把好的弦綳在木架上,用指尖輕輕一彈,“錚”的一聲,清越的音在曬穀場里盪開,驚飛了屋檐下的燕子,它們“撲稜稜”地掠過月,倒像被這聲音托着飛。張瞎子笑了,獨眼裡淌出淚:“了,這弦能唱心裡話。”
“刻什麼字?”阿見琴已型,桐木泛着琥珀,像浸了百年的酒,忍不住問。那會兒沈石生正坐在門檻上,着院里的梧桐花——那是他年輕時親手栽的,每年穀雨都開得轟轟烈烈,紫的花一串一串的,落在地上像鋪了層錦。
他起蘸着自己研的松煙墨,墨是用松煙和着山泉水磨的,濃得發稠。在琴尾“首”旁寫下“棲”二字,筆鋒里藏着刀痕,不像別的琴那樣圓潤,帶着氣:“好琴得有筋骨,字也得帶着勁,才配‘棲’。”
完工那天,沈石生抱着琴去祠堂拜了三拜。跪在祖師爺牌位前,他把琴放在供桌上,磕了三個響頭:“徒弟沈石生,今日一琴,願它遇着懂它的人,不負桐木,不負。”話音剛落,琴弦忽然自己響了,一串清越的音漫出來,像有鳥掠過祠堂的檐角,驚得供桌上的燭火都跳了跳,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晃得忽明忽暗。阿站在門口,看着那琴上的,忽然覺得它真的活了。
這琴後來陪了沈石生二十年。他不彈那些熱鬧的調子,像《春白雪》《梅花三弄》,總說太張揚。常坐在門檻上彈《平沙落雁》,手指在弦上起落,輕得像着老朋友的手。雁群飛來時,他的指尖就揚起來,帶着空靈;雁群落下時,指尖就沉下去,裹着點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