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傳_第39章 深宮棋絕(1)
“那晚雲呢?”阿禾的聲音有點發,像被風吹得不穩。着棋盤上那粒孤懸的白子,忽然覺得那就是晚雲,蹲在滿地碎棋里,指尖着枚玉棋子,玉的涼過指尖漫到心裡。
“晚雲蹲在地上撿棋子,梅影落在發間,碎得像撒了把星子。”蘇燕卿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指尖捻着枚南瓜子,卻忘了嗑,“有人問‘贏了怎麼不笑’,把棋子攏進木盒,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里盛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落了霜的梅瓣。說‘棋能贏,命卻難贏’。”
阿禾的心猛地一沉。懂這話里的意思——就像棋盤上的棋子,哪怕走得再活,終究跳不出那四方框子。晚雲贏了棋局,卻沒贏過命運里的那些彎彎繞繞,就像自己當年從災難里熬過來,卻總在夢裡看見塌了的屋樑。
蘇燕卿把撿來的白子放回棋盒,叮噹聲里,帶着點說不清的悵然:“從那以後,狀元爺沒再來過,可坊里的氣氛卻變了。總有些穿服的人在附近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棋堂,像狼盯着羊。貨郎送菜時說,聽見茶館里有人嚼舌,說狀元爺在京里放話,說忘憂坊有個‘妖’,用旁門左道贏了朝廷命,該治罪。”
棋盤上的局勢漸漸明朗,白子雖佔優,卻始終沒趕盡殺絕,像在等着黑子自己走出困局。阿禾着棋面,忽然覺得晚雲的影子就坐在對面,月白衫子上落着梅瓣,指尖着棋子,眼裡是化不開的清愁。那愁里沒有怨,只有種看了世事的淡然,像明白棋路再活,也跳不出棋盤的框。
“怕了嗎?”阿禾輕聲問,像怕驚擾了棋里的人,也怕驚擾了自己心裡那點莫名的酸。想起阿芷畫里的溪水,總在礁石前繞個彎,卻從沒停過向前淌。晚雲會不會也像那溪水,看着,骨子裡藏着不肯回頭的勁?
蘇燕卿搖了搖頭,往爐里添了塊炭,火苗着炭塊,發出細碎的聲響:“把那些詩稿和棋譜都捆得整整齊齊,放在櫃頂上,像在收拾行李。老闆娘勸‘避避風頭’,卻笑着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那天穿着件新補的月白衫子,領口的補丁比上次更勻凈些,坐在棋堂里擺了局‘鴻雁雙飛’,說是留給自己的退路。”
“退路?”阿禾的指尖輕輕點在棋盤的“拆二”位,那裡是剛才為黑子找到的生路。
“嗯,”蘇燕卿的聲音裡帶着點悠遠的意味,“總說,棋路要留三分餘地,人生路也一樣。可那陣子,京里的文書一封封地往縣裡送,像雪片似的。縣太爺來了三回,每次都站在坊門口張,眉頭皺得像打了個結。第三回走的時候,他扯着老闆娘的袖子說‘這棋絕啊,怕是留不住了’。”
阿禾的心揪了起來,像被什麼攥住了。彷彿看見晚雲坐在窗邊,梅影落在的棋譜上,指尖的棋子懸在半空,遲遲不落。窗外的風卷着落葉,打着旋兒飄過青石板,像在催着誰上路。
“後來呢?”追問,聲音裡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蘇燕卿的目落在遠的牆,那裡有株冒芽的野草,頂開了塊碎石:“後來,京里來了位公公,說是奉了太後的旨,要請晚雲去宮裡教棋。八抬大轎停在坊門口,紅綢子在風裡飄得像團火,跟素凈的衫子站在一,瞧着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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