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傳_第37章 棋絕晚雲(2)
“嗯,抄了整整半年。”蘇燕卿的指尖在棋盤上輕輕划著,像在描摹當時的畫面,“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摞得老高的空白紙,手裡的筆蘸着墨,寫得極慢,卻從不出錯。有回我去送布料,見正抄‘仙人指路’,筆尖懸在半空,盯着窗外的老槐樹發獃——後來才知道,是在想棋路呢。”
忽然笑了,眼裡閃着促狹的:“轉折就出在一個雪天。那天坊里來了位棋痴公子,穿件月白錦袍,腰間掛着玉牌,一看就是京里來的貴胄。他自帶了棋盤,擺了局‘七星聚會’,說是從京裡帶來的新局,滿座的文人雅士都圍着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沒人能解。”
阿禾的心跳快了些,下意識地攥了手裡的黑子,能讓滿座文人都犯難的棋局,定是極難的:“那局我在棋譜上見過,變化極多,號稱‘千古奇局’,晚雲……”
“當時正抱着要抄的棋譜路過,懷裡的書摞得太高,沒留神蹭到了公子的桌角。”蘇燕卿接過話頭,聲音裡帶着點雀躍,“那公子立馬炸了,拍着桌子罵‘哪來的丫頭,也配看棋’,唾沫星子都濺到晚雲的書頁上。晚雲沒敢頂,慌忙彎腰撿被掉的譜子,眼尾卻掃到了棋盤——就那一眼,忽然停住了。”
阿禾屏住了呼吸,彷彿親眼看到了那個瞬間:晚雲穿着洗得發白的布,站在一眾錦華服的人中間,像株誤繁花叢的野草,卻突然抬起了頭。
“彎腰撿譜時,隨口說了句‘落子天元,可破此局’。”蘇燕卿的聲音得低了些,帶着點神秘,“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滿座都靜了。那公子先是愣了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說‘黃丫頭懂什麼,天元位是死,落子必輸’。”
“可晚雲沒退,抱着書站在那兒,指尖得發白,卻一字一句地說:‘公子不妨試試,黑子雖,天元卻是氣眼,落子便能通活。’”蘇燕卿模仿着晚雲的語氣,堅定又帶着點執拗,“當時連老闆娘都替把汗,扯了扯的袖子,可沒,就那麼站着,像棵扎了的樹。”
阿禾的指尖微微抖,能想象出晚雲當時的模樣——窘迫里藏着不肯認輸的氣,就像自己當年在破廟裡,明明怕得發抖,卻還是咬着牙不肯哭。
“那公子被激得臉都紅了,袖子一甩說‘好,我就依你,輸了可別耍賴’。”蘇燕卿拍了下大,眼裡閃着,“結果你猜怎麼著?那粒白子剛落在天元,棋盤上的黑子頓時像被了筋,原本死死纏着的棋路,突然就鬆了!有位老棋士當場拍了桌子,說‘通了!通了!這局困了我十年,原來癥結在這兒’!”
阿禾長長舒了口氣,像是自己也跟着解了局,指尖的黑子終於落下,落在棋盤邊緣的星位上,帶着點如釋重負的輕響:“那公子……該服了吧?”
“服?他臉都綠了。”蘇燕卿笑得眼角起了細紋,“拽着晚雲的袖子問‘你師從何人’,那架勢像是要把扣下來。晚雲卻低頭絞着袖口,臉漲得通紅,像染了胭脂,聲音細若蚊吶:‘沒、沒師從誰,自學的。’”
往爐里又添了塊炭,火跳了跳,映得眼裡的笑意更暖了:“老闆娘瞅着這景,突然拍了拍晚雲的肩,聲音亮得能掀了屋頂:‘丫頭,以後你就坐棋堂吧!’就這麼著,忘憂坊多了個棋絕,每天只開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