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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37章 棋絕晚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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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放晴,檐角的雪水順着瓦當往下滴,“嗒嗒”落在青石板上,像誰在輕輕敲棋。把雪映得發晃,阿禾眯着眼搬了張梨花木桌放在廊下,桌面的木紋里還嵌着去年的桂花碎,起來糙糙的,帶着點暖烘烘的香。從櫃里翻出棋盤,烏木棋子在一起,發出清凌凌的響,像溪水裡撞着的卵石。白瓷碗里盛着新炒的南瓜子,是昨夜用炭火慢慢烘的,殼上還留着點焦香,混着融雪的意漫開來,讓人心裡鬆快。

蘇燕卿披着件月白夾襖走出來,領口綉着圈細巧的蘭草,針腳細,是自己用余線繡的。手裡着本藍布封皮的棋譜,邊角磨得發,顯然翻了許多遍,書脊還用細麻線重新裝訂過,看得出主人的珍視。指尖劃過“梅花局”三個字時,指甲修剪得圓潤的指尖微微一頓,抬眼向阿禾,聲音裡帶着點剛睡醒的微啞,像浸了溫水的棉線,乎乎的:“昨日講了阿芷的故事,今日不如對弈幾局,鬆快鬆快。”

阿禾執黑子先落,棋子敲在棋盤上“篤”的一聲,震得桌邊的南瓜子殼跳了跳。盯着棋盤中心的“天元”位,那裡空着,像片沒被踏足的土地,指尖因張微微發——上次對弈,的黑子被白子圍得像困在冰湖裡的魚,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燕卿姐棋藝湛,我怕是走不了三招就輸了。”的聲音裡帶着點坦誠的怯意,目落在蘇燕卿指間的棋譜上,心裡暗忖:能把棋譜翻得這樣舊,棋藝定是深不可測。

“輸贏不重要,”蘇燕卿拈起顆白子,指腹蹭過冰涼的棋子,細膩,輕輕將棋子落在黑子斜對角,形個輕巧的“小飛”,“棋里藏着的故事,才耐人尋味。”指尖在棋盤上輕點,指甲泛着健康的,目忽然亮了些,“你看這‘小飛’,看着輕巧,實則暗護着腹地,像極了當年的晚雲姑娘——可是以棋絕聞名的。”

阿禾的黑子剛要落下,聞言停在半空,指腹的溫度把棋子焐得微暖。想起煙雨樓里那些關於“棋絕”的零碎傳聞,像風吹過窗紙時的細碎響,總抓不住真切的模樣。心裡湧起一陣好奇,像被貓爪輕輕撓着,抬眼向蘇燕卿,聲音裡帶着探詢:“晚雲姑娘?也是清月樓的嗎?”話音剛落,檐角的雪水又“嗒”地滴在青石板上,像在應和的疑問,也像在催促着答案。

蘇燕卿笑了,眼尾的細紋里盛着,像進了碎金,往爐里添了塊炭,火星子“噼啪”跳起來,映得眼裡也有了:“不是清月樓,是對面的‘忘憂坊’。”頓了頓,指尖比劃着坊子的模樣,“那坊子不大,門臉只夠並排站兩個人,掛着塊褪了的木匾,字是‘忘憂’二字,筆鋒乎乎的,像怕驚擾了誰。可就因晚雲,那地方了鎮上最熱鬧的去,連京里的棋士都要專程來討教,馬車上着‘棋’字旗,一路叮叮噹噹穿過石板路,老遠就能聽見。”

阿禾落下顆黑子,試圖切斷白子的聯絡,指尖卻有點猶豫。棋盤上的白子已連一片淺灘,黑子像幾塊孤石散落在其間,忽然覺得那些白子真的在流,順着木紋的壑,慢慢漫向黑子的陣地。心裡對晚雲的好奇更甚了,側過頭,着蘇燕卿:“的棋是家傳的?”想起自己小時候跟着父親學棋,父親總說“棋路藏着家底”,名門之後的棋藝,大抵都帶着祖輩的影子,晚雲能有這樣的名聲,想必出不一般。

“是自學的。”蘇燕卿的白子輕輕一點,像蜻蜓點水般落在黑子旁,恰好化解了攻勢。往阿禾手裡塞了把南瓜子,殼上的紋路硌着掌心,帶着點糙的暖意:“晚雲原是書香門第的小姐,父親是前朝棋待詔,專陪先帝下棋的。聽說父親的棋風像秋風掃葉,落子又快又狠,棋盤上總能聽見‘篤篤’的脆響,像敲梆子。”嗑開顆瓜子,舌尖卷出仁兒,語氣裡帶着惋惜,“可惜十歲那年,父親染了急病去了,家道也就敗了。跟着母親流落至此,住在鎮外的破廟裡,母親常年卧病,就用石子在地上畫棋盤,母親躺着看擺棋,說‘棋路如人生路,懂得繞,才能活’。”

阿禾的黑子頓在半空,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下,酸意混着暖意漫開來。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家裡遭了災,也是這樣抱着膝蓋坐在破廟裡,聽着母親咳嗽的聲音,覺得天塌下來都不會比那時更難了。原來再厲害的人,也有這樣難捱的日子。定了定神,把黑子落在白子的隙里,像在絕境里尋條生路,聲音輕了些:“那怎麼會進忘憂坊?”

“母親走後,沒錢下葬。”蘇燕卿的聲音輕了些,帶着點不易察覺的低頭撥弄着棋盤邊緣的雕花,那裡刻着纏枝蓮,花瓣被得發亮,“忘憂坊的老闆娘是個捲髮的胡人,總穿件石榴紅的袍子,袖口綉着銀線花紋,看着潑辣,心倒。那天晚雲在坊外抄書換錢,字寫得娟秀又有力,老闆娘路過時踢到了的書箱,見慌忙去撿散落的紙頁,才發現上面抄的竟是棋譜,字跡工工整整,連批註都一不苟。”

蘇燕卿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當時的場景,眼裡浮起些微瀾:“老闆娘本想賠個不是,可晚雲紅着眼圈說‘不用了’,撿起筆就要繼續抄,指節凍得發紅。老闆娘瞧着不忍,就說‘丫頭,進坊里抄吧,管吃住,工錢攢着給你母親買棺木’。晚雲當時就愣了,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地上,墨濺了半張紙,卻顧不上,只是着老闆娘,像着突然破開雲層的月亮。”

阿禾湊近了些,鼻尖幾乎到棋子,過檐角的冰棱,在棋上投下晃眼的斑,聽得了神,連指尖的棋子都忘了落:“那後來呢?就在坊里抄棋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