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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35章 清月阿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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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銅鈴還在響,細碎的聲兒纏在雪沫里,像春桃沒吹完的笛音。阿禾把記着春桃的紙頁折好,指尖劃過那片乾枯的桃花瓣,紙頁邊緣的痕蹭在指腹上,涼得像春桃最後咳在帕子上的合上冊子,木匣的鎖扣“咔嗒”一聲,驚得窗台上的積雪簌簌落,倒像是誰在暗嘆了口氣。

原想把冊子放回西廂房的舊櫃里,剛起,袖口卻勾住了櫃角的另一本冊子。那冊子比春桃的這本更舊,封皮是暗褐的,邊角磨得發,像被水泡過又晒乾的樣子。封面上沒有字,只着半片褪的絹,絹上綉着道細溪,針腳被蟲蛀了幾個,倒像溪水裡的石子。阿禾着冊子邊緣翻了兩頁,紙頁脆得像經了霜的枯葉,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心裡忽然一——這冊子瞧着就有故事,不如找蘇燕卿問問。

抱着冊子往正廳走,剛過月亮門就撞見蘇燕卿,對方手裡端着個青瓷茶盤,托盤上的白瓷杯冒着熱氣,茶煙在冷空氣中凝淡淡的霧。“燕卿姐,”阿禾揚了揚手裡的冊子,“你瞧我翻着箇舊冊子,封皮上綉着溪水裡的石子,倒像是清月樓的東西?”

蘇燕卿低頭瞥了眼,角彎了彎:“眼不錯,這確是前陣子從清月樓火場里撿的。那天你不在,王媽媽帶着夥計去收拾殘局,滿院子焦木里就這冊子封皮厚,燒得最淺,便留了下來。”引着阿禾往暖閣走,掀開厚重的棉簾,暖閣里頓時飄出炭火香,“坐吧,這茶是今年的雨前龍井,配着這故事喝正好。”

阿禾捧着熱茶抿了口,暖意從舌尖漫到心口,把冊子往桌上一放,眼裡閃着好奇:“燕卿姐,你肯定知道這冊子的來歷吧?封皮上的細溪繡得真妙,針腳里都藏着水意呢。”

蘇燕卿用茶筅輕輕攪着茶湯,白沫子在盞里轉着圈:“你呀,還是這麼聽故事。”抬眼窗外的雪,聲音輕得像落雪,“這冊子是清月樓的阿芷姑娘的,畫溪水裡的石子,封皮上的綉活,還是自己繡的呢。”

“阿芷?”阿禾指尖在絹面的蟲上劃了划,“這名字倒和冊子的氣質合襯,聽着就像水邊長大的姑娘。”

“可不是水邊長大的么。”蘇燕卿往阿禾杯里添了點熱水,“阿芷原是綉坊老闆的兒,家綉坊就在浣花溪邊,後門出去就是片蘆葦盪。爹是方圓百里有名的畫師,尤擅畫溪石,他畫的溪石帶着水汽,瞧着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石裡還能看出青苔的潤;娘是蘇綉傳人,一手‘遊綉’能把溪水的波紋繡得像在照在絹面上,那波紋能晃得人眼暈,不知的還以為是真水在流呢。”

蘇燕卿頓了頓,續道:“阿芷打小就趴在畫案上玩,爹畫溪石,就撿塊墨錠在旁邊塗塗畫畫,起初畫得歪歪扭扭,石不像石,倒像團墨疙瘩,爹從不惱,總笑着把的‘墨疙瘩’收進畫筒,說‘這是我兒畫的溪底雲’;娘綉水紋,就扯線在絹上纏纏繞繞,線腳得像蛛網,娘也不怪,還幫線補蘆葦,說‘這是我兒繡的蘆葦盪’。十來歲時,畫的溪魚已經有模有樣,鱗片上的水用淡墨暈開,竟能晃着人眼,不知的真以為是魚從水裡跳上了紙。”

阿禾捧着茶杯往前湊了湊,指尖在冊子封皮的細溪上輕輕點着:“那怎麼會去清月樓?家綉坊那麼有名,想來日子定是和得很。”

蘇燕卿的茶筅頓了頓,茶湯里的白沫子散了些,着窗外飄落的雪片,聲音沉了沉:“三年前遭了禍事。那年秋稅剛過,縣太爺新上任,想藉著整頓稅賦立威,不知怎的就盯上了阿芷家的綉坊。那天正是重節,阿芷娘剛綉完幅《秋江晚渡》,綉綳還擺在院里的桂樹下,金桂花瓣落了滿綳,爹正給畫軸題字,差就踹開了院門。”

差說家綉坊稅,翻箱倒櫃地搜,把爹多年的畫稿、娘的綉線都扔在地上,還用腳碾。阿芷爹氣不過,指着縣太爺的鼻子罵,沒罵兩句就被差按在地上打,老頭當場就吐了,染紅了那幅《秋江晚渡》的絹面,像落了場紅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