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素心傳_第26章 竹筆刻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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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蘭芝急切的起時帶倒了竹葯籃,薄荷撒了一地,葉片的鋸齒在下閃着細慌忙去撿,指尖被最邊緣的葉片劃了道細口,珠慢悠悠滲出來,紅得像綉蘭草花苞時用的胭脂線。往常這時候,沈郎總會先從藥箱里出紫草膏,竹片挑着藥膏的作輕得像拈花,可今日他只是站在樓梯口,目落在手背上,又猛地移開,結在領口下滾了滾,終究沒說話。

眉嫵的房間在隔壁,蘭芝聽見他掀簾進去時,腳步聲比往日沉,木樓板“吱呀”的聲響都拖得長些,像怕驚擾了什麼。診脈的時間也短,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就見他掀簾出來,手裡的藥箱沉甸甸的,銅鎖撞着木板壁,發出悶悶的響,不像往常那樣輕快。

蘭芝蹲在地上,把薄荷葉一片片撿進籃里。葉片上的絨蹭着掌心,涼。眼角的餘里,沈郎站在廊下,背對着。夕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上,像株被風彎的蘭草,葉尖幾乎要到地面。數着地上的葉片,一片,兩片,三片……數到第二十七片時,聽見他轉過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蘭芝姑娘!”他頓了頓,像是在舌尖反覆嚼着這幾個字,青布褂子的下擺被風掀起個角,出裡面月白長衫的褶皺,是沒熨帖的樣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蘭芝的手停在半空,一片薄荷葉粘在指尖,涼得像塊碎玉。抬頭他,正撞見他眼裡的神——那是種從未見過的沉,像暴雨前的雲,黑沉沉在天際,連風都帶着。往日總彎月牙的眼睛,今日卻眯着,眼尾的細紋里像是藏了不開的苦,比熬過的黃連湯還要深。

點了點頭,起時膝蓋麻得發,扶着牆才站穩。沈郎要幫提葯籃,手到一半,又猛地了回去,指節在青布褂子上出幾道褶,只在前面引路,腳步慢得像拖着鉛塊,每一步都讓木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閣樓的門檻他往常一步就能過去,今日卻頓了下,鞋跟磕在木頭上,發出“咚”的悶響,驚得窗台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窗是開着的,風卷着秦淮河的水汽灌進來,吹得綉架上的半品帕子“嘩啦”響。那是塊剛綉了一半的蘭草帕,花正往上挑,針腳得像攢着滿心的盼頭,銀線在下閃着細碎的亮。沈郎的目落在帕子上,像被燙着似的迅速移開,轉向牆角的《蘭譜》。那本書的邊角已經卷得像浪花,是他上次來時,手把手教翻頁磨的,說“書要翻得,才像自己的。”

“嗚…”蘭芝拉過竹凳時,手指着了他的袖口,只覺得布料乎乎的,像剛淋過雨,帶着土腥氣。沈郎坐下時,藥箱放在腳邊,“咔噠”一聲,鎖扣撞着箱角,他低頭去按,指尖卻在銅鎖上了一下,沒按住,鎖扣又彈起來,撞出第二聲響。

蘭芝從綉籃里出竹板,用炭筆寫:“眉嫵的病?”炭末簌簌落在裾上,像細小的黑雪。把竹板推過去時,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都鼓着,指節泛白,像是在使勁攥着什麼,指腹的薄繭在青布上蹭出輕微的響。

“好多了。”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目落在竹板上,卻沒看那字,“過幾日再換副葯,就無礙了。”說完,他又沉默了。閣樓里靜得能聽見窗外柳樹葉“沙沙”的響,像誰在暗低聲哭,哭一陣,停一陣,噎聲纏在風裡。

蘭芝把竹板往他面前推了推,炭筆在板上留下道淺痕。沈郎終於抬眼,目撞在眼裡,像兩滴落在宣紙上的墨,慢慢暈開,分不清邊界。他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從懷裡出塊桂花糕,用油紙包着,是上次給他的那塊,竟還沒吃,邊角被得有些扁,油紙都洇出點油漬來。

“你……”他把糕遞過來,指尖抖得厲害,油紙“窸窣”響,像秋蟲在草里振翅,“嘗嘗?”

蘭芝沒接,只是着他。忽然看懂了他眼裡的苦——那不是葯的苦,是比葯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去年誤嘗的黃連,苦得從舌尖一直麻到心裡,連骨頭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