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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24章 煙雨蘭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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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到煙雨樓那天,是天啟七年的深秋,下着淅淅瀝瀝的冷雨。老鴇王媽媽正坐在賬房裡撥算盤,聽見人販子說這姑娘是個啞,當即就把臉沉了下來,手裡的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樓里的姑娘要麼能唱《醉花》,要麼能陪客人說笑話,一個啞,難不讓客人對着看綉活?我這兒又不是綉坊!”

人販子急了,把蘭芝往前推了推,說:“會綉啊!您看這蘭草繡得多好,留着給姑娘們做鞋面、綉帕子,總有用!”蘭芝嚇得往後,卻還是把懷裡的綉繃子往前遞了遞,眼裡的像兩星小火,怯生生的,卻又帶着點盼頭。

最後還是賬房先生張老九說了句:“王媽媽,留着吧。眼下行里正缺個綉娘,姑娘們的帕子總去外面訂,貴得很。這丫頭看着老實,定不會惹事。”他還鬍子,笑着說,“再說了,蘭草寓意好,‘芝蘭生於深谷,不以無人而不芳’,說不定能給樓裡帶來些清氣呢。”蘭芝這才算是在煙雨樓落了腳。

蘭芝住的房間在煙雨樓最偏僻的角落,是間堆放雜的小閣樓,樓梯陡得像梯子,上去時得扶着牆,稍不留神就會摔下來。閣樓的窗戶對着後巷的牆,終年不見多,只有正午時分,能有一線從牆進來,落在地上像金線。倒也不嫌,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搬個小板凳坐在窗下,就着從牆進來的微綉活。

別的姑娘在樓下練唱,“咿咿呀呀”的調子順着樓梯飄上來,像水似的漫進閣樓,就在這歌聲里穿針引線;別的姑娘陪客人喝酒,笑鬧聲震得樓板都發依舊坐在窗下,把蘭草的葉片繡得筆直;就連夜裡,樓里的紅燈籠映得半邊天都紅了,閣樓的小窗里,也總亮着盞豆大的油燈,照着手裡的綉綳,像黑夜裡的一點螢火。

樓里的姑娘們起初都欺負。唱曲最好的眉嫵姑娘,總把穿過的臟裳扔給洗,說“啞丫頭,這裳上的胭脂漬要是洗不掉,就別想吃飯”;負責管首飾的春桃,總說丟了珠花,要去蘭芝的閣樓翻,翻不出東西就故意踩臟的綉線,看着那些五的線團滾得滿地都是,笑得前仰後合。

有回眉嫵丟了支銀簪,是支嵌着瑪瑙的,據說是位富商送的,值不錢。一屁坐在地上哭,指着蘭芝的閣樓喊:“定是那啞丫頭了!除了,誰還敢進我房間!”幾個姑娘跟着起鬨,拉着蘭芝就要搜。蘭芝急得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只能“啊啊”地,手死死護着懷裡的綉繃子,像護着什麼稀世珍寶。

就在這時,蘇燕卿來了。剛從外面聽戲回來,穿着件月白衫子,手裡還着半塊沒吃完的雲片糕。“吵什麼?”聲音不大,卻帶着子沉靜的威嚴,姑娘們頓時就消了聲。蘇燕卿看了看滿臉通紅的蘭芝,又看了看撒潑的眉嫵,慢悠悠地說:“我早上瞧見你的銀簪,落在妝台的鏡匣後面了,被脂盒子擋着,許是你沒看見。”

眉嫵愣了愣,趕跑回房間,果然在鏡匣後面找到了銀簪,回來時臉漲得通紅,卻還是:“我……我就是考考!看老實不老實!”蘇燕卿沒跟計較,只是把蘭芝拉到一邊,從袖袋裡掏出塊桂花糖,塞在手裡,輕聲說:“別怕,以後誰欺負你,就來找我。”蘭芝看着,眼淚“啪嗒”掉在桂花糖上,把糖紙都浸了,卻咧開笑了,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從那以後,蘭芝見了誰都躲,像只驚的小兔子,唯獨見了我,會出點笑模樣。”蘇燕卿的指尖輕輕點在那片褪的花瓣上,像是在當年的時,“對綉活更上心了,繡的蘭草越來越像樣,葉片上的脈絡用金線勾着,細得像頭髮,花蕊里嵌着細小的珍珠,是把碎珠一顆一顆攢起來的,看着就讓人心裡發靜。”

有回王媽媽拿繡的蘭草帕子給客人看,客人是個穿青衫的讀書人,戴着副方眼鏡,看了半天,說:“這帕子有風骨,葉片雖,卻不折的勁兒,不像尋常脂氣。”當即就出了雙倍的價錢,還說要常年訂,給家裡的眷用。王媽媽這才對蘭芝另眼相看,不再讓干雜活,只讓專心綉活,每月還多給幾百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