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好像比上山時短了許多，或許是心裡裝了事，連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的節奏都顯得急促些。老陳的驢車還在山腳下的老槐樹下等着，車轅上拴着的布包被風掀起一角，出裡面白白的熱氣，像剛蒸好的饅頭在吐着暖霧。阿禾剛走到車邊，老陳就從車轅上直起，黝黑的臉上難得帶了點局促，撓了撓後腦勺說：“剛才在山下的鋪子買的，想着你許是沒吃早飯。”

那布包是麻布做的，邊角磨出了邊，上面還沾着點麵，阿禾解開系著的麻繩，一混着玉米香和青菜鮮的熱氣撲面而來，燙得鼻尖微微發。裡面是四個菜糰子，用玉米面的，黃澄澄的像曬了的月亮，得不算規整，邊緣還有指腹按出的圓印，顯然是手巧的婦人的。菜糰子底下墊着張油紙，防着熱氣把布包洇，油紙邊緣印着個小小的“李”字，想來是山下那家李記雜貨鋪的手筆。

阿禾拿起一個，手溫乎乎的，指尖能到玉米面的顆粒，像握着塊曬暖的黃玉。咬了一小口，玉米的清甜先在舌尖炸開，混着點微微的糲，像是把嚼在了裡，接着是青菜的鮮，帶着點井水的涼潤，裡面還摻着點細碎的薑末，辣得嚨里暖暖的。小口小口地嚼着，看老陳把驢車打理得妥妥帖帖——他給驢的食槽里添了把新割的青草，草葉上還掛着水，又用布了車轅上的泥，連車裡的小石子都摳了出來。

“這李記的菜糰子，是鎮上王嬸做的，”老陳見吃得香，話也多了些，手裡的布巾在車把手上打着圈，“王嬸的男人原是跑船的，五年前翻了船，一個人拉扯着倆娃，就在雜貨鋪門口支了個攤子，專做些糧吃食，給上山的香客填肚子。”他頓了頓，往山上瞥了一眼，“聽說王嬸常往靜心庵送菜糰子，說是了塵師父總給的娃送舊裳。”

阿禾的心輕輕一，手裡的菜糰子好像更暖了些。掀起車簾坐進車廂，車墊是厚厚的棉絮，上面鋪着塊藍布，布上綉着簡單的回紋，針腳算不上細，卻得很，想來是老陳的婆娘的。把剩下的菜糰子放在邊的小几上，那小几是塊舊木板改的，邊緣被磨得圓圓的，上面還留着個淺淺的凹痕，像常年放茶壺出來的。

車窗外，靜心庵的屋頂在綠樹間若若現，青灰的瓦在下泛着淡淡的，像艘泊在綠浪里的船，船帆被風鼓得滿滿的，卻又穩穩地停在那裡。山腳下的槐樹林更了，樹榦錯着，像搭起了個綠的涼棚，穿過層層疊疊的葉子，篩下斑斑點點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誰用金線綉在地上的花，隨着風輕輕晃，又像一群剛破繭的蝴蝶，在地上慢慢飛。

老陳抖了抖韁繩，驢“嗯啊”了一聲，慢悠悠地邁開了蹄子。驢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嗒嗒”的聲，節奏勻勻實實的，像誰在敲着面小鼓，敲得人心頭也跟着安定下來。阿禾靠在車壁上，看着路邊的草木一點點往後退——剛冒頭的竹筍裹着褐的筍，像個怯生生的娃娃；攀在石頭上的野薔薇開了零星幾朵，白的花瓣沾着水，被照得亮；還有些不知名的小草，頂着黃的小花，麻麻地在石板裡，像誰撒了把星星在地上。

忽然覺得眼上的白翳又薄了些，能看清野薔薇花瓣上的紋路了，那些細細的紋路像綉帕上的暗紋，一圈圈繞着，把香氣都纏在了裡面。也能看清驢尾上的，是灰褐的，梢頭有點白，甩起來時像把小掃帚，掃過車轅上的塵土，揚起細小的灰粒，在下打着旋。

“紅的像清沅帕子上的桃花，”阿禾輕聲對着窗外說，指尖無意識地着袖袋裡的帕子，那帕子被揣得暖暖的，“紫的像煙雨樓的燈籠，黃的像老陳菜糰子里的玉米面。”那些花確實像，紅的熱烈，紫的溫潤，黃的質樸，都在風裡輕輕搖，葉片互相撞着，發出“沙沙”的聲，像一群穿着花的小尼，在低聲唱着早課的經文，又像在哼着誰教的小調，調子的，帶着點山裡的清潤。

想起了塵師父坐在石凳上的樣子，背有點駝，手裡的青菜被擇得乾乾淨淨，落在的白髮上，像撒了層細鹽。想起說“人啊，就像這菜，有口清水，能紮，就夠了”，說這話時，的指尖正着片青菜葉，葉片上的絨被照得清清楚楚，像層細紗。當時沒覺得這話有多深，此刻聽着驢蹄子的“嗒嗒”聲，倒像是品出了點味道——菜紮在土裡，人紮在心裡，土有有瘦，心有苦有甜，可只要肯往下扎，總能找到活下去的力氣。

阿禾從袖袋裡掏出自己繡的帕子，展開來，過車窗落在上面，桃花的瓣尖泛着淡淡的紅，像剛被晨潤過。花心的“秦”字藏在金線里，不細看幾乎瞧不見，可着硌手，像塊埋在土裡的玉。忽然想起清沅的帕子，蘇燕卿說那上面的桃花繡得極妙，針腳里都帶着墨香，想來也是這樣，把所有的念想都藏在最深，表面上看是朵尋常的花，只有懂的人，才能出裡面的氣。

還有玉的船帆帕子，針腳又又實，據說能經得住江水泡，跑船的漢子們着那帕子，就像着家裡的門板，踏實。蘇燕卿繡的蘭草帕子也一樣，葉片細長，卻繡得有風骨，像本人，看似弱，骨子裡卻藏着韌勁兒。阿禾低頭看着自己的帕子，針腳算不上勻，桃花的花瓣也有點歪，可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就像自己，不算聰明，也不算貌，可只要手裡的針紮下去，總能綉出點什麼，哪怕不完，也是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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