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傳_第14章 孤老艄公(2)
船慢慢往對岸漂,阿禾看見水底的鵝卵石,有的刻着“蘇”,有的刻着“遠”,像被誰故意鋪在河底的念想。老艄公說,那是阿遠生前刻的,他總說“綉娘的線要穩,得有塊稱手的石頭着”,就每天蹲在河邊撿石頭,刻好了放在蘇綉娘的綉綳下。蘇綉娘後來把那些石頭都收在個木盒裡,擺在綉架旁,說“阿遠的手笨,刻的字歪歪扭扭,卻比誰都懂我怕線飄”。
“秀蓮走了多久了?”阿禾輕聲問,指尖拂過石面上的“蓮”字,像到了十年前的暖。
“走了三年了,”老艄公的聲音低得像水流,“肺癆,冬天咳得厲害,臨了攥着塊沒刻完的石頭,上面就劃了個‘麻’字——總二麻子‘麻哥’。二麻子把那石頭跟的綉針埋在一塊,就在忘川河對岸的槐樹下,說‘蓮丫頭怕冷,靠着河,水汽足,石頭也潤’。”他把桂花酒還給阿禾,瓶里的酒了大半,“帶着吧,前面的路長,得有點暖陪着。”
船靠岸時,晨霧剛好散了些,過蘆葦照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眼。阿禾踩着漉漉的河灘往前走,聽見老艄公在後喊:“順着竹林走,第三個岔口左拐……”話音裡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啞,像被風吹舊的紙。
阿禾回頭時,看見老艄公正蹲在船頭,用塊布着船板上的水痕,作慢悠悠的,落在他佝僂的背上,鍍了層金邊,倒像幅褪了的畫。忽然想問點什麼,腳步就頓住了:“老丈,您……認識二麻子多久了?”
老艄公船的手停了停,抬頭了天上的雲,那雲飄得很慢,像塊浸了水的棉絮。“很多年了,”他笑了,皺紋里盛着些細碎的,“我看着他着屁在河灘上打滾長大的。那小子小時候野得很,總往忘川河裡鑽,魚蝦,一泥污得像塊黑炭,他媽拿着藤條追他,他就往我船上跳,抱着我的喊‘李伯救命’。”
阿禾想象着那個場景,忍不住笑了:“他小時候就這麼皮?”
“皮得沒邊兒!”老艄公放下布,從懷裡出個用紅繩系著的小木塊,上面刻着個歪歪扭扭的“李”字,“你看這個,是他八歲那年刻的。那天我生日,他砍了河灘上的柳樹,磨了三天,刻了這個送我,說‘李伯,以後我罩着你’,結果手被木刺扎得全是,還說‘這點疼算什麼’。”他挲着木塊上的刻痕,像在塊稀世的寶玉,“後來他跟秀蓮好上了,也總往我這兒跑,每次都拎着瓶酒,說是‘孝敬李伯的’,其實啊,是想借我的船去河對岸約會——秀蓮家在對岸的竹塢里,爹看得,不讓跟個‘野小子’來往。”
阿禾的腳步挪不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撓着,痒痒的:“那您就總幫他們?”
“不幫咋辦?”老艄公往船板上磕了磕煙桿,煙灰簌簌往下掉,“那丫頭看二麻子的眼神,亮得像忘川河的星,藏都藏不住。有回我半夜起夜,看見他倆蹲在船尾,二麻子給秀蓮烤紅薯,那紅薯烤得焦黑,秀蓮吃得滿黑灰,還笑說‘比我娘烤的香’。二麻子就盯着看,眼睛都直了,說‘以後我天天給你烤’。”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後來秀蓮爹知道了,拿着扁擔來打二麻子,那小子不躲,生生挨了兩下,還梗着脖子說‘我會對秀蓮好的’。秀蓮就擋在他前,哭着說‘要打就打我’,那子倔勁,倒像極了繡的牡丹,看着,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