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把帕子按在眼上，銀線的絨蹭着睫，得像有蝶翅在扇，忍不住眨了眨眼：“嗯，有點看不清。”

“我表兄懂些土方子，”老漢的聲音混着馬蹄踏過石子路的“嗒嗒”聲，顯得格外真切，“他種的茶，喝了能清目。當年小蘇的眼剛出病時，他天天給捎新茶，用山泉水泡了，說茶氣能潤着，比任何葯都管用。”

阿禾心裡一，想問些什麼，比如蘇綉娘的眼是怎麼出的病，比如阿遠是誰，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馬車忽然顛了下，原來正翻過道山樑，風從簾灌進來，帶着崖邊的草木氣，清冽中帶着點微苦，老漢在外面喊：“快看，斷雲崖到了！”

掀起車簾，只見遠的崖壁上纏着層薄薄的雲，像誰披了件白紗，紗裡出的山岩是青灰的，被夕染得泛着暖調，像蘇綉娘綉凰時用的墨綠線，深濃里藏着淺淡的金。崖下的茶園順着坡勢鋪展開，一行行茶樹修剪得整整齊齊，像綳在山上的綉架，而茶樹間的點點新綠，就是綉娘還沒綉完的針腳，鮮得能掐出水。茶園中央的茅屋頂上，飄着縷淡青的煙，在風裡輕輕歪，像誰用筆蘸了淡墨，在天上畫了道線，隨又自在。

“那蹲在茶叢旁的，就是我表兄。”老漢勒住馬，車軲轆“吱呀”一聲停了，帶着點老舊的溫，“他天天這個時辰看茶尖，說這時候的最准，斜斜地打在葉尖上，能看出茶葉的子，哪些憋着勁兒要長，哪些已經定了型。”

阿禾順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見個穿青布衫的老漢正蹲在茶叢旁，手裡着片茶葉，對着看了又看，拇指和食指輕輕捻着葉尖，作像極了蘇綉娘端詳綉線的模樣——專註裡帶着點虔誠，彷彿手裡着的不是草木，是能看人心的鏡子，能照見里藏着的秘。

車剛停穩，阿禾就跳了下去，懷裡揣着那方帕子，帕子上的金線硌着心口，像顆小小的石子，提醒着帶的話。老茶農聽見靜回過頭，臉上的皺紋里全是笑，眼角的紋比趕車老漢的還深，卻盛着更暖的，像曬了一輩子太的柿餅，着醇厚的甜。

“是小蘇派來的娃？”他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泥，指裡還沾着點茶的綠，是剛掐過茶尖留下的，“的信，我等了快半個月了。前兒個還跟山風念叨，說該到了，山風都帶了點綉坊的香。”

“讓我告訴您，去年的茶餅泡開，葉底像朵開着的蓮。”阿禾的聲音有些發，不知是累的，還是心裡的暖意太滿，像剛沏好的茶，熱氣要從嚨里冒出來，帶着點哽咽。

老茶農哈哈笑起來，笑聲震得茶叢都跟着抖，葉尖的水珠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痕。“這丫頭，就知道我聽這個！”他往茅屋的方向擺了擺手，布的袖子掃過茶叢，帶起陣清香，“來，嘗嘗今年的新茶，用送的那套紫砂杯泡，保管比去年的蓮更俏。那杯子養了快一年，茶氣都滲進陶里了，泡出來的水，自帶甜。”

阿禾跟着他往茅屋走，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發亮，隙里長着幾株青苔，的，像蘇綉娘綉帕子上的絨。風從茶園深吹過來，帶着新茶的清香，忽然覺得，眼上的白翳又薄了些，連遠崖壁上的雲紋，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原來有些，真的藏在風裡，藏在茶里，藏在那些說不出口的牽挂里，只等着被一顆溫暖的心，慢慢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