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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7章 金光鳳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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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阿遠,是個跑山的貨郎,專替鎮上的鋪子收山貨。”綉娘的指尖無意識地繞着袖口的盤扣,那盤扣是用藍線纏的,像朵小小的蓮花,“第一次來綉坊時,背着個大藤筐,筐里滾出顆野山楂,紅得像我剛染好的胭脂線。他撓着頭說,見我總悶在屋裡,摘顆酸的給我提提神。”

阿禾想象着那個畫面:穿着布短打的年輕貨郎,背着沉甸甸的藤筐,站在綉坊門口,臉上沾着泥,手裡卻捧着顆紅的山楂,像捧着顆小小的心。而綉娘,那時定是梳着雙丫髻,穿着淺綠的布,在線堆里抬頭,眼裡的比山楂還亮。

“他總說我繡的花太素,缺了點活氣。”綉娘忽然笑了,左眼裡的像落了星子,“第二天就從山裡帶了把野薔薇,刺勾着他的袖口,把布都勾破了,他卻笑得傻氣,說這花有刺,才活得潑辣。我把花瓣搗了,染了線,綉在帕子上送他,他寶貝得像什麼似的,說要帶一輩子。”

忽然起,從櫃角拖出個樟木箱,箱子上的銅鎖已經發綠,開鎖時的“咔嗒”聲在安靜的綉坊里格外清晰,像打開了一段塵封的時。箱子里鋪着層褪的藍印花布,上面碼着整整齊齊的線軸,軸上的金線銀線在昏里泛着和的,像藏着無數個月皎潔的夜晚。

綉娘從中取出個小小的竹籃,籃子是用細竹篾編的,提手纏着圈紅線,已經磨得發亮。裡面墊着塊磨損的絨布,布上是些零碎件:半塊用紅線纏過的木梳,梳齒間還纏着幾灰白的髮;枚缺了角的銅扣,是當年綳架上的舊;還有團纏得歪歪扭扭的金線,線軸上刻着個小小的“遠”字。

“這是他最後一次給我帶的金線。”綉娘拿起那團線,指尖輕輕挲着,線軸上的刻字被得發亮,“那天是清明,他穿着件新做的青布衫,說後山的崖壁上長着叢千年何首烏,旁邊纏滿了金藤,那藤出的,比市面上的金線亮十倍。我罵他瘋了,那崖壁連山羊都站不住腳,他卻笑,說要綉出世上最亮的凰,給我當嫁妝。”

雨下得更了,打在窗欞上噼啪作響,像誰在外面敲着鼓。綉娘將那團金線放回籃子,又取出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絹布,布角已經泛黃,展開時,阿禾看見上面綉着半朵未完的並蓮,針腳疏朗,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顯然是生手的功夫,卻認真的拙氣。

“這是他學繡的第一樣東西。”綉娘的指腹劃過絹布上歪歪扭扭的蓮瓣,指尖微微發,“他說,等我綉完《百鳥朝》,他就綉完這並蓮,到時候把兩副綉品拼在一起,就是咱們的喜帖。他笨手笨腳的,針總扎在指頭上,珠滴在絹面上,倒把蓮瓣染得像開在水裡似的。”

忽然笑了,左眼裡的卻暗了暗,像被雲遮住的月亮:“可他沒等到。那天他走後,我總覺得心慌,把凰的眼睛綉了又拆,拆了又綉。絹面被針扎得全是小孔,像篩子似的。傍晚時聽見有人敲門,我以為是他回來了,手裡還攥着剛調好的硃砂,想給他看看凰的眼睛該用哪種紅。”

門開的瞬間,鎮上的貨郎慌慌張張跑進來,腳沾着泥,臉上全是汗,說阿遠在崖壁上失足摔了,手裡還攥着把金藤,藤上的尖刺扎進里,拔都拔不下來。綉娘說,那天沒哭,只是覺得天忽然黑了,明明是傍晚,卻手不見五指。跟着貨郎往崖下跑,腳下的石子硌得腳生疼,卻像沒知覺似的。

“他躺在那裡,懷裡還抱着那捆金藤,藤葉上的水打了他的青布衫。”綉娘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把他的頭放在我上,他的手還熱着,指尖纏着好的金,亮晶晶的,像他總說的星星。我喊他名字,他沒應,只是眼角滾下顆淚,落在我手背上,燙得像火。”

阿禾的眼眶熱了,淚水順着臉頰領,涼得像冰。看見綉娘的右眼有淚珠滾下來,順着臉頰到下,滴在那半朵並蓮上,暈開小小的水漬,像極了當年阿遠滴在絹上的珠。而的左眼,依舊着窗外的雨,像在等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等他笑着說:“我摘了山楂給你”。

彿穿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