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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傳_第6章 人間眾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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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往懷裡塞了個暖爐,爐子里埋着艾草團,是前幾日特意去後山採的陳艾,曬得干了,聞着像曬了整個夏天的。“走到哪都帶着,別凍着。”的聲音哽咽得像被堵住的泉眼,卻還在強笑,手替阿禾理了理領,指腹蹭過阿禾耳後的碎發,那裡還留着小時候起疹子的淺疤。

阿禾抱着暖爐,忽然撲進懷裡,鼻尖蹭着母親襟上的皂角香。這味道從小聞到大,是母親用皂角樹的果子煮水洗時留下的,混着的味道,像座暖暖的小房子。“娘,我走了,您要按時喝葯。”的聲音悶在母親懷裡,帶着點鼻音,“王大嬸說您上月咳得厲害,別總瞞着。”

“去去去,”母親推一把,轉抹了把臉,指背蹭過眼角時,帶起片水,“到了青溪鎮,給我捎塊綉娘的帕子。要那種綉着公英的,我瞅着隔壁李嬸的就好。”說著,忽然從圍兜里出個油紙包,塞進阿禾布包側袋,“剛烤的芝麻餅,路上了墊墊。”

阿禾着那油紙包,能覺到裡面餅子的溫熱,還有芝麻粒硌手的抬頭時,正看見母親鬢角的白髮被風掀起,像朵小小的白絨花。眼上的翳似乎又淡了些,連母親眼角的細紋都看得清了——那裡藏着無數個起早貪黑的清晨,藏着為裳的夜晚,藏着每次送出門時強裝的笑意。

“娘,我走了。”阿禾後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母親別過臉,對着庵門後的老槐樹,聲音悶悶的:“走吧走吧,早去早回。”可阿禾分明看見,的肩膀在輕輕發抖,像風中的蘆葦。

阿禾背着布包轉時,暖爐里的艾草團“啪”地了個火星,暖烘烘的熱意裳滲進來,熨着心口。戴着的玉佩,蓮瓣的紋路硌着皮,像母親的手在輕輕推着往前走。

里,布包上的小十字在風裡晃,像無數雙眼睛,走向那條蜿蜒的路。阿禾知道,這路上有綉娘的線,有茶農的炒茶鍋,有守林人的篝火,更有母親在針腳里的牽挂——這些,都是能焐眼翳的暖。

青溪鎮的雨總帶着纏綿的意,細如愁緒,斜斜織在巷口的牌坊上。阿禾踩着青石板路往巷深走,鞋底碾過積水時,濺起的水花順着腳往上爬,沒一會兒就洇了靛藍的邊,在腳踝上涼的。巷壁上爬滿了爬山虎,漉漉的葉片垂下來,像誰掛了滿牆的綠帘子,偶爾有的紫喇叭花被雨打落,浮在水窪里,隨波輕輕晃。

巷子盡頭的綉坊藏在兩株老槐樹下,門楣上懸着塊褪了的木匾,“挽雲坊”三個字是用硃砂寫的,筆畫里嵌着經年累月的香灰,像是被無數次香火熏染過。風一吹,匾上的銅環撞着木框,叮鈴鈴響,倒比寺里的檐鈴多了幾分煙火氣。據說綉娘做活時總燃着沉水香,說能讓線沾着靈氣,此刻隔着門板,阿禾果然聞到了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混着雨氣飄過來,像浸了的檀木。

推開門的剎那,滿室的線香混着線的草木氣漫過來,阿禾打了個輕。綉坊比想象中仄,四壁立着高高的木架,從地面直抵房梁,架上繞滿了五彩線,繞得像蜂巢里的蠟。紅的是新摘的石榴籽,還帶着晨的腥甜;綠的是晨里的蕉葉,泛着青;紫的是浸了夜的葡萄,濃得化不開;最惹眼的是金線銀線,繞在竹軸上,被窗欞進的微一照,閃着細碎的,像誰把星星剪碎了纏在上面……

屋角的炭盆里燃着塊沉水香,青煙裊裊地往上飄,在房梁打了個旋,慢悠悠散開。正中央的花梨木綳架有半人高,繃著幅《百鳥朝》,已綉到尾聲。凰的尾羽拖曳着,像道流的彩虹,金線在絹面上流轉,竟真像有從布底滲出來——那是用極細的金混着孔雀羽線繡的,斜斜照過時,羽線會折出虹彩,襯得凰像要從絹上飛出來似的。

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