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傳_第3章 心誠則佑(2)
老尼着氣,竹杖“篤”地杵在地上,巍巍的,像此刻的手。杖頂的銅環還在“噹啷”輕響,像是鬆了口氣。“嚇死老了。”用袖子了額頭的汗,那汗混着雨水,在皺紋里衝出兩道淺,“這泉眼能映禍福,也能改禍福,就看心夠不夠誠。”看着水面上打轉的桃核,嘆了口氣,聲音得像棉花,“你娘怕是也放心不下你,夜裡準是夢見了什麼,才捨近求遠,繞了那截難走的山路。總說‘走山路穩當,能看見太’。”
雨漸漸小了,天邊出點,像誰在灰布上剪了個小口,進些金。阿禾蹲在泉邊,看着桃核在水面轉了最後一圈,紅慢慢淡了,才沉進了泉底,留下串細小的氣泡,像母親在耳邊輕輕吹的氣,帶着點。手去,指尖到的泉水,比剛才更暖了,順着指往里鑽,像母親的手,輕輕托着的掌心,帶着艾草香——那是母親今早煮葯時,特意多放的陳年艾草,說能祛。
“婆婆,”忽然說,聲音還有點啞,卻帶着驚奇,“我好像能看見點東西了。”
老尼一愣,竹杖往地上一拄,杖尾的銅包頭磕出清脆的響:“看見什麼了?”
阿禾指着泉邊的水蓮:“那花苞,是白的,對嗎?頂尖上還有點紅,像胭脂。”的指尖在空中比劃着,眼睛睜得大大的,矇著的白翳彷彿薄了些,能看見底下流轉的,像含着兩顆水亮的珠子。
老尼的眼睛亮了,快步湊過去,幾乎要把臉在阿禾臉上。枯瘦的手指在阿禾眼前晃了晃,又輕輕的眼瞼,忽然激得直點頭,竹杖都差點掉在地上,“好!好!”老尼的聲音抖着,帶着哭腔,“心明了,眼就亮了,老祖宗說得沒錯!你看這白翳,淡了大半,能看見底下清澈的瞳仁了,像被泉水洗過似的,閃着呢!”
阿禾咧開笑了,出兩顆小虎牙,沾着點淚珠,亮晶晶的。水珠從的發梢滴下來,落在青石上,暈開的水窪里,映出個清晰的影子:頭髮雖然還,像團沾了水的墨,可眼睛里有了,像落了兩顆星星;藍布上的泥點,也像是綉上去的小花,歪歪扭扭的,卻着活氣。
“明日娘來了,我要告訴,我能看見繡的歪蓮了。”阿禾着泉邊的青石,那裡被的指尖磨得,能映出淡淡的影。母親繡的歪蓮總被笑針腳,可每次綉完,都會把線頭藏得整整齊齊,像怕被嫌棄似的。“還要讓這泉水,說這水比的湯婆子暖,比焐腳的手還暖。”想象着母親驚喜的樣子,眼睛彎了月牙,“我還要告訴,燙的‘安’字,在泉底發著呢。”
老尼看着的側臉,皺紋里都淌着笑意,像雨後的田埂,能冒出新綠來。檐角的銅鈴又響了,這次不再是嘆息,是清脆的歡響,“叮鈴鈴”的,像串撒在地上的銀珠子,要跟遠的腳步聲應和……
那是山路盡頭傳來的,帶着包袱晃的“沙沙”聲,是布料的輕響;還有竹杖點地的“篤篤”聲,不快,卻很穩;最清楚的,是個悉的呼喊,穿過雨簾,撞在素月庵的門環上,震得銅環“當”地響了一聲:
“阿禾——娘來了!”那聲音帶着點,有點啞,卻像道驚雷,劈開了阿禾心裡最後一點霾。猛地回頭,朝着聲音的方向跑去,藍布在青石板上劃出道輕快的弧線,像條剛被雨水洗過的魚,往里游去。跑過迴廊時,撞到了廊柱,卻沒覺得疼,只想着快點,再快點。
無垢泉的水面還在輕輕漾着,映出跑遠的背影,映出天邊裂開的,金黃金黃的,像母親熬的米湯;還映出那顆沉在泉底的桃核,紅淡淡的,像顆永遠不會熄滅的小火星,在清的水裡,守着一個“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