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素心傳_第109章 敬湯三碗(1)

關燈

阿風舀湯的作很慢,木勺到陶罐壁時,發出的聲響輕得像羽落在水面。第一碗湯盛得格外滿,他捧着碗走到供桌前,指尖在瓷碗沿上頓了頓——這隻碗還是素心的阿婆留下來的,碗邊有道細微的裂痕,像條藏着故事的小溪。他把碗輕輕放在香爐旁,碗沿騰起的熱氣與香爐里未散的余煙撞在一起,立刻纏一團溫的霧,在晨里慢慢升騰。

“先祖,靈狐大人,嘗嘗這湯。”阿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漫過庵堂的寂靜。他想起出發前,冰谷的老人曾給他看過先祖的畫像,畫里的人眉眼凌厲,玄冰劍斜挎在肩頭,可角卻帶着點和的笑意。那時老人說:“先祖最疼孩子,每次巡谷回來,總不忘給冰窖里藏幾塊糖。”現在他着那團霧,忽然覺得先祖就站在霧裡,正彎腰看着這碗湯,像看着當年藏在冰窖里的糖。

香爐里的余煙忽然輕輕晃了晃,像是誰在點頭。靈狐殘魂的聲音從供桌後漫出來,帶着檀香與湯香織的暖意:“當年你先祖守在玄冰煉獄外,三天三夜沒合眼,回來時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卻還惦記着給冰谷的孩子帶野山楂。”頓了頓,聲音里浸着懷念的,“他總說,再苦的日子,也得有點甜滋味才撐得下去。”

阿風着那碗湯,忽然想起九寒殿廢墟上的草芽。那些綠芽頂開焦黑的石塊時,上還沾着黑晶的碎屑,卻依舊往土裡鑽,往里長。就像先祖當年舉着玄冰劍闖進黑霧時,明知前路難測,卻還是把護着後的人當命更重的事。他抬手胳膊上的傷口,那裡已經結了層薄痂,痂下的皮在悄悄癒合,像冰谷的土地在雪融後慢慢變

第二碗湯舀得稍淺些,阿風轉時,看見阿雪正站在窗邊。懷裡的雪蓮已經放在窗台上,穿過花瓣,在發間投下細碎的斑,花瓣上的晨順着窗欞下來,剛好落在的發梢,像誰別了串明的珠子。的目落在院角的玉蘭樹上,那樹花不知何時開得這樣盛,潔白的花瓣在風裡輕輕,像堆了滿樹的雪,卻帶着甜的香。

“阿雪,喝湯了。”阿風走過去,把碗遞到手裡。碗沿的溫度過指尖傳過來,阿雪才像是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低頭吹了吹湯麵,熱氣拂過臉頰時,睫上沾着的意忽然滾落,滴在湯里,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湯里的雪蓮花瓣還在輕輕打轉,像只不肯停的藍蝴蝶。

小口小口地喝着,湯里的桂花糖甜得恰到好,混着雪蓮花瓣的清冽,順着下去,暖得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來。喝到第三口時,一片雪蓮花瓣沾在了角,像落了點藍胭脂。阿風看着那抹藍,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冰谷,阿雪總把凍冰的花瓣在臉頰上,說這樣能留住冬天的。那時他總笑傻,現在卻覺得,這抹藍落在上,比任何胭脂都好看。

他忍不住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角。指腹臉頰的瞬間,兩人都愣了愣。阿雪的臉頰帶着湯的暖意,不像從前那樣冰得像塊玉;阿風的指尖沾着灶膛的煙火氣,卻比當年舉火把時溫了許多。四目相對時,阿雪忽然笑了,眼裡的比窗台上的雪蓮還亮,阿風也跟着笑起來,耳尖的紅像被湯氣熏的霞

“小時候你總喝我熬的湯,被燙得直吐舌頭。”阿風的聲音裡帶着笑意,“現在倒學會小口喝了。”

阿雪低頭看着碗里的花瓣,輕聲說:“那時候你熬的湯太燙,現在的溫度剛好。”抬眼向他,目里藏着太多沒說出口的話——九寒殿里他撲過來擋在前時的決絕,湯罐砸向魔氣時的果斷,還有此刻指尖的溫度,都比任何言語更讓人心安。

靈狐殘魂的聲音這時輕輕漫過來,像片羽落在兩人中間:“當年你阿娘總說,好的湯要慢慢熬,就像好的人要慢慢等。”煙影在他們腳邊晃了晃,“還說,冰谷的雪再厚,也擋不住兩個人湊在一起的暖。”

阿雪的臉更紅了,低頭又喝了口湯,卻沒注意窗外的玉蘭花瓣被風吹落,剛好落在的發間,與那串明的水珠疊在一起,像時悄悄別上的禮。阿風看着那片花瓣,忽然覺得,所謂的春天,或許就是這樣——有暖湯,有花香,有邊的人,還有藏在心底的、說不出口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