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元年春，神都萬象神宮的琉璃瓦在夕下流轉着七彩暈。武曌端坐在雕龍寶座上，指尖輕過鎏金扶手的螭紋，目掃過階下跪拜的群臣。

案頭捷報上“孫萬榮授首，契丹平定”的硃批猶在，墨跡未乾的字跡與眼角的笑意一同映在青玉硯中。

“王孝傑聽旨！”上婉兒展開明黃聖旨，聲如鶯啼。

披玄甲的將軍大步出列，青銅護心鏡上還沾着塞外的塵沙。半月前他從潞水戰場歸來，坊間早已傳遍他墜崖不死的傳奇。此刻着高台上目含威的帝，王孝傑單膝跪地：“末將幸不辱命！”

“好！好！”武曌連道三個好字，扶手上的翡翠扳指撞出清脆聲響，“聽聞將軍墜崖遇奇人相救，又率殘部夜襲契丹糧草營，此等神勇，當為我大周將士楷模！”忽然轉頭，目如刀掃過武氏宗親所在的班次，武攸宜、武三思等人紛紛低頭避開鋒芒。

暮漸濃，萬象神宮的千盞宮燈次第亮起。當王孝傑講述到東硤石谷死戰、潞水河畔絕地反擊時，宴會上的金樽玉盞都忘了舉起。武曌斜倚在九朝榻上，着將軍傷痕纍纍的面龐，恍惚間想起二十年前李治說“紙上談兵”的舊語。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劃出太極弧線，那是每日清晨必練的養生拳法，剛並濟的招式，恰似執掌天下的手腕。

“陛下，該用膳了。”上婉兒輕聲提醒。

武曌擺了擺手，目仍盯着王孝傑染的披風：“讓膳房將酒溫上，今日要與將軍痛飲！”忽然起，廣袖翻飛間已踏出三步，雙掌虛推，一招“白鶴亮翅”打得行雲流水。滿殿寂靜中，唯有袂破空聲沙沙作響，武氏子弟們看着姑母雖年逾古稀卻依舊矯健的姿，額間冷汗涔涔而下。

夜漸深，琉璃燈將武曌的影子拉得老長。飲盡杯中鹿酒，着階下微醺的王孝傑，心中暗自盤算：契丹雖平，但吐蕃仍虎視眈眈。這柄利劍，該如何用在刀刃上？而遠武三思等人頭接耳的竊語，隨着晚風飄來，卻被練拳時均勻的呼吸聲盡數掩蓋。

萬象神宮的夜宴正酣，編鐘與箜篌的樂聲織綺麗的網。武曌打完太極後斜倚在金楠木榻上，鎏金香爐中升起的龍涎香縈繞側，將眼角的細紋都暈染得朦朧。端起夜杯輕抿葡萄酒，耳聽着殿中竹，面上笑意漸濃。

袁天罡一襲道袍獨坐席中在搖曳的燭火下更顯超凡俗。當宮人捧着玉盞躬行禮“國師請”時，他只是淡淡頷首，指尖輕叩杯沿飲下琥珀的酒。

着殿中翩躚起舞的宮娥，這位名震天下的玄學家卻覺百無聊賴，唯有案上甲紋路在燭火中明滅，似藏着未解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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