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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聰的一生_第89章 青樓重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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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七年八月初一至初六·記朝)

八月初一,未時(下午三點),氣溫:三十五攝氏度。?

酷熱終於退,留下滿目瘡痍的灘涂。三十五度,在經歷了四十七度、四十九度的地獄熔爐後,竟生出一種近乎虛幻的涼意。?度:七十二。? 空氣雖仍帶着未散盡的悶熱,卻終於不再是粘稠的態鉛塊。微風,久違的、帶着一氣息的微風,開始小心翼翼地拂過南桂城焦黑的城牆和殘破的街道,捲起塵埃與灰燼,帶來一劫後餘生的息。天空不再是令人絕的鉛白,顯出渾濁卻真實的藍。城牆巨大的豁口已被糙的原木和夯土填補,如同猙獰傷口上拙劣的合線。碎裂的雉堞被清理,斷口着新石料的淺,在一片焦黑中格外刺目。骸的惡臭被大量潑灑的生石灰和焚燒艾草的氣味強力下,混合一種奇異而刺鼻的戰後氣息。

南桂城,如同一被烈焰舐殆盡的巨骸骨,在焦土中艱難地起了嶙峋的脊樑,開始笨拙地舐傷口。

城頭,八月初三。?

公子田訓站在修補好的主城樓前。他褪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窄袖常服,洗得發白,邊緣磨損,袖口和下擺還沾着修繕城牆時蹭上的新鮮泥灰與白堊。他的臉頰依舊凹陷,顴骨高聳,但深陷的眼窩裡,那燃燒了十天十夜的、近乎非人的意志火焰,已轉化為一種沉甸甸的、刻骨髓的疲憊與一種巨石落地後的虛。連續幾日不眠不休的督建,榨乾了他最後一力。他扶着新砌好、尚帶着土腥味的垛口,目緩緩掃過下方逐漸恢復生機的城池廓。三萬五千人?此刻仍在城牆上下忙碌的士卒民夫,不足五千。其餘倖存的,如同被幹了所有力氣,各自尋了角落,或呆坐,或昏睡,如同大戰後散落一地的殘破兵。他後不遠,負責修繕的工吏正嘶啞着嗓子指揮最後一批石料吊裝,聲音在空曠了許多的城頭顯得突兀而單薄。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也在幫忙清理城頭的瓦礫。林香的右臂依舊吊在前,作明顯僵遲緩。小心翼翼地用左手將一塊斷裂的城磚推向堆積點,額角滲出細的汗珠。寒春則負責將散落的箭矢、斷裂的兵殘骸分類收集。作比妹妹利落許多,但每一次彎腰拾起沉重的金屬碎片,眉心都會不自覺地微蹙一下,顯然腑在連日的煎熬中也留下了暗傷。姐妹二人沉默地勞作着,偶爾換一個疲憊卻安心的眼神——活着,城牆暫時立住了,便是此刻最大的藉。

趙柳的影出現在通往城下的階梯口。雙手纏裹的布條換了稍乾淨的麻布,腫脹消褪了些,出指關節上深紫的瘀痕和尚未癒合的裂口。沒有參與力勞作,而是抱着一卷簡陋的麻布名冊和一小罐劣墨,一支禿筆。在清點城頭尚能行的士卒姓名,記錄缺損的武裝備。的目沉靜如水,掠過一張張或麻木、或痛苦、或茫然的臉,偶爾在名冊上劃下一道。當抬頭向北方——那片曾發過伏擊戰的河南區方向時,那沉靜的眼眸深,會掠過一極其晦、難以捕捉的波瀾,隨即又歸於沉寂,只有握着禿筆的指尖會無意識地收片刻。

吏部侍郎長耀華興的影則在城牆下方的臨時醫棚和資堆放點之間穿梭。醫棚里躺着的重傷員已寥寥無幾,殘酷的篩選在高溫和缺醫葯中早已完的任務變了整理那些倖存者留下來的、沾滿污的零星私人品:一枚磨損的銅錢,半截刻字的竹牌,一縷用紅繩系著的頭髮……將它們分門別類,用紙包好,寫上模糊的姓名(如果還能辨認的話)。作細緻而緩慢,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疲憊。汗水浸鬢角的碎發,粘在同樣沾着灰土的臉頰上。

城樓深相對涼的角落,三公子運費業靠牆坐着。他換上了一的細麻長衫,雖然依舊清瘦,臉卻不再是病態的慘白,臉頰恢復了些許,細的汗珠持續而穩定地從額頭滲出。他手中無意識地挲着一塊手溫潤的圓形白玉佩(這是他昏迷時未曾離的舊),目卻穿過敞開的門,久久地凝着遠天際那抹渾濁卻真實的藍的虛弱和那種如同燜燒餘燼般的約灼痛並未完全消失,每一次深呼吸仍能腔深的滯。但更沉重的,是心頭那塊無形的巨石——?異常?。三十五度,七十二的氣,放在往年此時依舊是酷暑難當,但與七月末那煉獄般的日子相比,已是雲泥之別。可這“涼快”並未帶來毫輕鬆。那毀天滅地的酷熱從何而來?因何而去?還會不會再來?如同懸在頭頂的達克利斯之劍,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懼。他讀記朝書籍《准法文書》,卻找不到任何一次記載能與這持續月余、烈度空前的熱災相匹配。這絕非尋常旱魃或日神之怒所能解釋。天地運行的法則,彷彿在未知之悄然崩裂了一角。他收回目,落在掌心溫潤的玉佩上,指尖到的微涼,也無法驅散心頭那徹骨的寒意。

八月初六,黃昏。?

最後一塊用於填補城牆核心豁口的巨大條石,在絞盤糲的繩索聲和民夫們嘶啞的號子聲中,終於嚴地嵌預設的位置。負責的工吏用鐵鑿敲掉最後一點凸起的碎石,抹上泥。象徵著城牆主重建完的木槌,在田訓手中沉重地敲擊了三下固定條石的巨大木楔。聲音沉悶,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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