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筆落下，彷彿一個信號。旁邊準備好的小廝立刻上前，接過田訓手中的筆，開始沿着牌匾邊緣小心翼翼地描繪加固那些因戰火熏烤而略顯暗淡的邊框金線。

接着，三公子運費業上前一步。他換了一乾淨的月白直裰，雖然臉依舊帶着大病初癒的蒼白，腰背卻直了。他拿起一支略小的狼毫，蘸了金調製的料，在田訓寫下的“壹”字下方，穩穩地添上了第二個數字：

“貳”。

筆鋒穩健，金在昏暗的天下閃爍着微弱卻執着的。

葡萄氏姐妹走了上來。妹妹林香只能用左手，倔強地拿起一支細筆，寒春則在一旁輕輕扶着的右臂肘部，給予支撐。姐妹倆合力，在金的“貳”字旁邊，寫下了第三個數字：

“叄”。

趙柳接過了筆。纏着布條的手指握筆不太靈便，寫出來的“肆”字卻異常工整，帶着一種刻板的力道，如同清點名冊時的專註。

耀華興默默地蘸了金，寫下了“伍”。的作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彷彿只是完一項必須完的任務。

隨後，人群了起來。一位鬚髮皆白、曾是“萬艷窟”首席樂師的老者，巍巍地寫下了“陸”。一位斷了左臂、臉上帶着刀疤的軍，用右手穩穩寫下“柒”。一位眼神明、風韻猶存的老鴇，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寫下“捌”。一位在城頭負責擂鼓、如今嗓子沙啞幾乎失聲的壯漢，笨拙卻認真地寫下了“玖”……

暮四合，銷金坊沿街的商鋪和青樓陸續點起了燈籠。昏黃搖曳的燭、油燈芒艱難地刺破黑暗，勾勒出斷壁殘垣的廓，也照亮了“萬艷窟”門前這緩慢進行的特殊儀式。

數字在牌匾上不斷增加。十、二十、五十、一百……人群沉默着，番上前。沒有鼓樂喧天，沒有笑語歡聲。只有筆尖劃過木質牌匾的沙沙聲，偶爾能聽到遠傳來幾聲抑的咳嗽，或是嬰兒微弱的啼哭（不知是哪位倖存姑娘的孩子）。空氣里瀰漫著劣質燈油燃燒的煙味、新鮮朱漆和金的刺鼻氣味、以及廢墟角落尚未散盡的焦糊味與淡淡的腥氣。

人們的神各異。有的麻木，只是機械地上前寫下數字；有的眼中含着濁淚，寫下數字時指尖抖；有的帶着一種賭徒翻本般的狂熱，彷彿寫下數字就能贏回失去的一切；有的則如同田訓、運費業一般，眼神凝重，將這書寫視為一種沉重的誓言，一種在廢墟上重建秩序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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