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帶白芽子的頭春茶，我家是捨不得拿出來的，要拿到神灣老街上，或者是濲水街上，去換糙米子，或者是去換晒乾了老紅薯米的。畢竟，填飽肚子，是家裡一等一的大事。

石子喜歡趁熱喝茶水。滾燙的茶葉子水，久久含在嚨里，燙得嚨舒舒服服。然後，“咕咚”一聲吞下去，肝、肺、脾、心，無不爽爽利利。

每喝完一次茶，茶水的，就會在碗留下一條等高的海岸線，或者是喀斯特地貌多彩的褶皺線。時間長了，海岸線或者是褶皺絨，層層疊疊。我的祖輩們，從不擔心，海岸線和褶皺線，會引發什麼地震、海嘯。

一個禮拜的時間，我大會吩咐我七姑母：“紫蘇，你把石子的茶碗，夾到紅炭火里，煨一煨！”

燒剩下的木炭頭，通紅通紅，用火鉗夾在碗中，一、一抹、一轉、一拭，海岸線和褶皺線，消失不見了。這個方法，剪秋族長的父親雪膽老倌子說，那是一個山頂人的老倌子教的。

喝完濃茶，就該好好一口好煙。

石子的爺老倌子，曾經在東京做過同盟會的會員。石子本人，在南京一住就是十幾年，早就喜歡加了香料烤炒的香煙。

石子從耳朵上取下半截多長的紙子，我爺老子決明，開火塘，夾來尚有紅的木炭頭，石子一點，一吹，紙子紅了，冒着小青煙。

我二茴香，從神龕下四方大桌子上，捧來磨得發的銅煙壺，遞給石子。老子掏出皺的油紙團，慢慢地展開，裡邊是南京寄來的黃燦燦、香噴噴的煙。石子嫻地將煙填滿銅煙壺的煙鬥口，猛地吹燃紙子，點上火，在彎曲的煙桿口猛吸幾口，煙壺的水聲“咕嚕咕嚕”，像是秦淮河畔，馳過一列小火車。

吸完一斗，再吸一斗，還吸一斗，石子半閉着，仰面朝天，老半天不做聲，裡、鼻孔里，慢慢地出煙霧，等到煙霧完，才完全張開，大聲氣，按着就是一場劇烈的咳嗽，咳得眼角上出了淚水。咳完後，吐出一團荷包蛋一樣大的濃痰，用快穿底了的布鞋底拭乾凈，才出瘦脖子，說：

“舒服，當真舒服啊！”

照例，石子再裝滿一斗煙，將銅煙壺、油紙包、紙子，遞給我大爺爺枳殼老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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