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碎了的燈，星語沒有扔掉。把它放在舷窗邊，和那些石頭擺在一起。碎玻璃在星下泛着細碎的，燈芯燒了灰，但燈座還是完整的，銅的金屬被歲月磨得發亮，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萬年的卵石。它不再發了，但它記得。每次星語從它旁邊走過，都會用手指輕輕一下燈座，銅的溫度比空氣低一點，涼涼的，像在回應。

啟明號朝着那個“有人嗎”的方向航行了大約十一天。不是全速，是勻速。星語不急，那個聲音不急，它已經喊了很久，不差這幾天。窗外的星辰從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得暗淡，從暗淡變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導航調出星圖，那片區域幾乎沒有恆星，只有一顆——暗紅的，表面溫度極低，像一塊快要燃盡的炭。它的周圍沒有行星，只有一個由碎石和冰晶組的稀薄環帶。

“星語指揮，那個‘有人嗎’不是從恆星或行星發出的，是從環帶里發出的。一顆很小的石頭，比登陸艇大一點，在環帶最外側以極慢的速度旋轉。它在發聲，不是用電磁波，是用引力。它在讓自己變重變輕，變重變輕，頻率很低，像一個人在嘆氣。”

星語盯着那顆石頭。它在黑暗中緩緩旋轉，表面坑坑窪窪，和環帶里無數其他石塊沒有任何區別。但它在嘆息，一聲一聲，等有人來。

“靠過去。”

登陸艇在那顆石頭旁邊停住。星語穿上太空服，飄出艙門。石頭比預想的要大，表面不是岩石，是冰，很老的冰，表面覆蓋著一層灰黑的宇宙塵埃，像一件被穿了很久的臟服。用手套拂去一片塵埃，冰面是明的，能看見裡面凍着東西——不是化石，不是標本，是活的存在。它們很小，比拳頭大不了多，是明的，裡面有細小的點在緩慢流。它們閉着眼睛，蜷着，像嬰兒在母中沉睡。

“星語指揮，那塊冰裡面有生命跡象！不是化石，是活的！它們的代謝極慢，近乎停滯，但它們還活着。它們在冰里睡了不知道多年。”

星語把手套在冰面上。冰是涼的，但的掌心能覺到一種細微的振，像一個人的脈搏，像一顆心臟在跳。它們不是在睡覺，是被困住了。這塊冰是一艘船，一艘被凍住的船，載着這些存在在宇宙中漂流了很久。它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自己還要漂多久。它們只是等着，等有人來敲碎這層冰。

“你能聽見嗎？”星語把在冰面上，哈了一口氣。氣在冰面上凝一層薄霜，霜下有在移，從深浮上來，像一條發的魚。它浮到冰面的側，停住，把在冰上。星語看見了它的形狀——不是魚，是一顆星星，五角形的，每個角都是圓的，像被水泡了的餅乾。它在發，很微弱，但它在努力亮。

“你是誰。”不是聲音，是的明滅，是冰層下那顆小星星在眨眼。

“我星語。從很遠的地方來。來看見你們。你們怎麼被困在這裡的？”

那顆小星星的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憤怒，是悲傷。它的是藍的，藍得像深海，像眼淚，像一個人哭紅了眼睛又閉上了。它說——我們是在逃。我們的恆星要滅了，我們造了這艘冰船，把自己凍在裡面，等漂到有的地方再醒來。我們漂了很久，久到冰層越來越厚，久到我們的越來越弱，久到我們忘了為什麼要漂。我們快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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