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濃，西鄭第卻燈火通明。宋二姐頂着厚重的翟冠與蓋頭，在鄭直引導下，於左鄭第向老太太行了禮，便被一眾丫頭婆子引往西鄭第。腳步剛剛踏守中堂明間，只覺周遭喜慶的喧嚷忽地一滯。一個苦相的婆子疾步上前，聲音得極低“稟十四，有天使至，在前廳‘我自然’候着，請即刻前去接旨。”

宋二姐心猛地一墜，旨意竟追到了宅新房之前。連蓋頭都未曾掀開，眼前只有一片窒悶的暗紅。是事發了？恐懼如冰水灌頂，那支藏在袖中的銀釵已被死死握住。若真是來拿人，寧可立刻自戕，也絕不辱或牽連族人。

宋二姐無暇多思，亦不能多問，在這婆子引導，與陪嫁嬤嬤的攙扶下，轉向那名為‘我自然’的前廳。裾曳地，環佩之聲在異常寂靜的廊下顯得格外清晰。踏廳中，只覺燭晃眼，過蓋頭下緣，依稀可見前方立着數道影，袍服曳撒，氣息沉靜得與這新婚之夜格格不。

“鄭門孔氏接旨……”一個不辨雌雄的嗓音劃破寂靜。

那聲‘孔氏’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宋二姐繃斷的心弦猛地一松，險些。還孔氏！那便未必是識破了份前來問罪。可這陣仗……聖旨為何追到這裡？在旁兩位嬤嬤攙扶下，宋二姐依禮深深拜下，額頭地，心中如懸鼓雷，不敢有毫懈怠。

旨意容文雅而突兀，當聽到‘選老端潔堪為師友者一人秦氏，授以‘文翰中士’，令為儒講學’時，宋二姐微微一怔。這突如其來的‘師友’名分，讓愈發不着頭腦。接着‘賜宮人三名，鄭兒、曹兒，曹二兒侍奉起居’一句，更讓心頭疑雲布。這不像賞賜，更像……安置耳目。

“謝陛下天恩。”聲音過織，努力平穩。禮畢，仍伏地未起。

“夫人請起。陛下恩典，賜下之人已候於此，往後便隨侍左右。”中語調平淡無波。

宋二姐緩緩起，蓋頭晃。視線低垂，先見數雙宮鞋靜立眼前。心中疑雲布，藉著起之勢，將蓋頭邊緣極輕地抬高一隙，向上瞥去……這一瞥，竟讓呼吸驟停！那垂首恭立的和宮人，雖着統一宮裝，那面容卻悉得驚心。

宋妙善、施素安、施素全，宋壽奴，竟都在列！全是宋二姐知知底、本應匿行跡的舊人！們如何的宮？又如何了‘賜’之人？是母親的後手，還是……這一切早被更高的執棋者盡收眼底，順手將這幾枚棋子，擺回了邊？

宋二姐趕忙穩住心神，緩緩再行一禮，聲音愈發順“妾叩謝陛下隆恩，必當克盡本分，不負聖。”

中不再多言，從一旁那苦相婆子手中接過謝禮，悄然離去。院中只剩下送親的寥寥數人，以及這四名突兀出現的賜宮人。喜慶的喧囂似乎重新慢慢滲進來，但一切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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