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孫裕也不是全能的，任他打破頭，也想不到局勢竟然峰迴路轉，瞬息萬變。前一刻還被群臣圍攻，天下唾棄的鄭中堂，啥都沒做，轉眼間就又得到了皇爺垂青，百期許。可這就讓孫裕之前的謀划全都付諸東流，甚至因此朝向未知狂奔而去。

太皇太後王氏略問過鄭直祖母年高康健之事，聽聞尉氏年逾古稀仍能每日禮佛，便溫聲道“聞喜伯太夫人是英廟朝舊人，福壽雙全，鄭卿當善奉之。”語中那一點幾不可察的唏噓，旋即被端穆之掩過。

鄭直立刻稱是。所謂的英廟朝老人，真的是抬舉鄭家了。事實上，奪門之變時，鄭直曾祖鄭驥保的是景皇帝。若不是英宗手下留，鄭驥這一支就不是永遠充軍而是斬立決了。

太後張氏待太皇太後話音落定，方閑閑接話，神間帶着幾分矜貴的疏淡“講起舊人，朕倒記得，先帝在時，念鄭卿初立門戶，特賜宅第以安家室。先帝恩澤，向來是念及本的。” 語速平緩，目並未在鄭直上停留，彷彿只是隨口懷。

太皇太後聞言，眼帘微垂，手中念珠徐，並未接話。

鄭直面容沉靜，聞簾之人言及‘先帝恩澤’，便略一躬，聲音平穩恭謹“兩宮慈訓，臣謹記於心。雷霆雨，莫非天恩。 先帝於臣，確有再造之德。”簾下那雙大紅妝花緞珊瑚珠弓鞋，鞋尖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點，似有讚許“臣蒙皇恩厚重，賜宅立，此乃天家念舊恤下之仁。臣唯有夙夜兢業，恪盡臣職，以報先帝簡拔之萬一。”言畢，他保持躬姿態，不再多言。

那鞋尖的向卻倏然頓住，接着，那綴滿珊瑚米珠的鞋緣極細微地向側一轉，彷彿簾後人將腳尖收了回去。連帶着那一小片耀目的紅也隨之黯淡了幾分，出一驟然冷卻的疏淡。靜默持續了一兩息，鞋尖再未移，只靜靜地定格在那裡，與另一側始終沉靜的青鸞鳥紋宮鞋，形了無聲的對照。

“鄭卿明白大，甚好。”太後的聲音依舊維持着那份矜貴的從容，只是那音調里，先前若有若無的親昵熱絡已悄然褪去，變得平淡而標準。

片刻後，太皇太後跟前的太監林忠賢上前一步“太皇太後懿旨，賜聞喜伯太夫人金首飾一副、紅蟒四匹、紵四表裡、食盒八副。太後懿旨，賜聞喜伯太夫人金嵌一副、珍珠環一雙、青紅蟒二套、綵紗六匹、食盒八副。”

待宣讀完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的懿旨後，林忠賢又退到了與孫裕相對的垂簾另一側。從始至終，那雙紅鞋，都未再過分毫。

太皇太後，皇太後，皇帝賜臣子家眷財本為故事。太宗文皇就曾宴尚書趙羾於華蓋殿，輟前酒饌，悉以賜其母。又，以元宵節宴群臣，知尚書夏原吉母觀燈，賜酒食鈔二百錠。

“臣代祖母謝太皇太後、皇太後賞賜。”價數千萬的鄭直自然看不上這點東西，卻不敢顯一。同時心中有了猜測，太皇太後似乎和正德帝關係近一些，而太後和正德帝還沒有和好。如此，對方才想通過和太皇太後一起賞賜祖母，來拉攏他。其實哪用那麼麻煩，只要皇太後從垂簾中走出來，亦或者讓他鄭直走進去，啥事都好商量。當然，這是他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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