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地龍燒得正旺，蒸騰的熱氣順着青磚隙漫溢開來，將整個書房烘得暖融融的，與窗外漸起的寒意判若兩個世界。鎏金銅鶴香爐置於案幾一側，鶴首微昂，裊裊青煙從其尖喙中緩緩吐出，那是上好的沉水香，香氣清冽醇厚，不似尋常香料那般艷俗，反倒帶着幾分沉靜的木質氣息，縷縷纏繞在空氣里，將宋遠上那件明黃常服襯得愈發考究。

那常服料子是江南織造局專供的雲錦，質地細，在燭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暗紋澤，其上綉着的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米、黼、黻，每一道紋路都由金線細細勾勒，經沉水香一熏，竟像是活了一般，紋路邊緣着朦朧的暈，愈發清晰可辨。宋遠端坐於上首的蟠龍寶座上，姿態從容，手中銀箸夾着一塊瘦相間的羊肋條，慢條斯理地在青瓷碟里蘸了些醬料，油脂順着肋條滴落，在碟中洇開一圈琥珀的痕迹，與碟底的纏枝蓮紋相映趣。

下首，豫王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挲着手中的象牙箸。那象牙箸溫潤，是早年宋遠賞賜給他的，此刻卻沒能給帶來半分暖意。他面前的白玉碗中盛着一碗芙蓉羹，白的蓉與淡的芙蓉花瓣融，表面還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脂，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碗沿的纏枝紋，可他卻半口未。自踏這偏殿的那一刻起，他的背脊就像被人拉滿了弦的弓，綳得的，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驚擾了上首那位九五之尊的思緒。

偏殿靜得出奇，唯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以及銅鶴香爐中青煙飄的細微聲響。宋遠將口中的羊肋條細細嚼碎咽下，又拿起一旁的銀匙，舀了半勺清甜的蓮子羹，緩緩送口中，這才抬眼看向下方坐立難安的豫王，聲音平淡無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豫王。”

豫王心頭一，握着象牙箸的手指猛地收，指節微微泛白。他下意識地抬眸，對上宋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又慌忙垂下眼帘，只敢盯着面前的玉碗，聽着皇帝繼續說道：“我且問你，當初我把你關進宗人府，你恨我嗎？”

“噹啷”一聲，豫王手中的象牙箸不慎與玉碗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暖閣中顯得格外突兀。他結劇烈地滾了幾下，一寒意不控制地從腳底竄起，即便暖烘烘的室，也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兩年前那個雪夜的場景，如同被掀開的舊畫卷，驟然浮現在他的眼前——

那日的雪下得極大，鵝般的雪花漫天飛舞，將整個大梁京都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他也不知為何被人蔘了一本，那道措辭嚴厲的聖旨來得比暴雨還要急促，幾乎是在他剛送走邊將沒多久，皇城司的人就已站在了他的王府門前。冰冷的鎖鏈鎖住他手腕的那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到鐵鏈上凝結的冰霜，刺骨的寒意順着皮滲骨髓。

宗人府的宅子暗，牆壁上布滿了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濃重的霉味與鐵鏽味。地面冰冷堅，床上僅鋪着一層薄薄的棉被。每到夜晚，寒風從院牆的隙中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上，他只能蜷在棉被裡，裹上單薄的中，聽着遠傳來的更聲，一聲聲，敲在他的心上。那時的他，整日提心弔膽，總覺得下一刻就會有皇城司的人推門而，拿着賜死的聖旨來取他的命。

此刻，皇帝的語氣聽起來隨意得像是在閑聊家常，可豫王卻能清晰地到，那話語背後，那看似帶着笑意的目，就像一把剛剛淬過冰的尖刀，鋒芒畢，正地盯着他，彷彿要將他的心思徹底看穿。

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下心頭的慌，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綉着的雲紋，聲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抖，卻依舊努力維持着平靜：“沒有。皇兄將臣弟關在宗人府，是為了讓臣弟靜心思過，反思自己的過錯，臣弟激還來不及，怎會心生怨恨？”

“撒謊。”宋遠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不似平日那般溫和，反倒帶着幾分嘲諷與銳利。他放下手中的銀匙，指節輕輕叩了叩面前的紫檀木桌案，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豫王的心上。“當年你在宗人府抄《孝經》，墨都浸了三層草紙，字跡潦草，帶着一子怨氣，你敢說你當時沒有半分怨懟？”

豫王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正撞進宋遠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里。那眼眸深，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彷彿要將他徹底看穿。他心頭一慌，再也坐不住了，慌忙從椅子上起，踉蹌着後退兩步，“噗通”一聲跪在了冰涼的青磚地上，額頭着地面，聲音帶着明顯的惶恐：“臣弟不敢欺君！那《孝經》確實是臣弟自願抄寫的，皇兄當年的教訓句句在理，是臣弟愚鈍，未能及時醒悟，絕無半分怨懟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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