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最後一道防線，終究是在八月的秋雨中崩裂了。

袁尚坐在曾經象徵著冀州霸權的宮殿里，指尖劃過冰冷的龍椅扶手，椅背上雕刻的祥雲早已被戰火熏得發黑。他幾乎幹了周邊所有郡縣的兵力，靠着袁氏父子兩代經營的深壕高牆、糧窖武庫，生生在馬超的鐵蹄下支撐了八個月。可如今，宮門外傳來的廝殺聲越來越近，連殿角的銅鶴都在震——這座承載了袁氏榮耀的城池，終於撐不住了。

昔日車水馬龍的鄴城，早已沒了半分繁華。朱雀大街上的商鋪十室九空，朱門大戶的宅院多半了斷壁殘垣，凡是有些門路的，早在三個月前就買通守將，帶着家眷細逃往後方；剩下的平頭百姓，被強征為民夫，搬石頭、運滾木、填護城河，在一次次攻城的火里，不是被流矢穿膛，就是被累得直倒在城牆下，連塊像樣的墳塋都沒有。如今的街巷荒草叢生，偶爾能看見幾隻野狗叼着骨頭跑過，整座城靜得像座巨大的墳墓。

“呵……”袁尚忽然低笑出聲，目掃過階下的“三公”“大將軍”們。這些人曾是他登基時的肱，如今卻個個面慘白，眼神躲閃。他看向逢紀、許攸、王允、高幹、汪昭——這些還留在他邊的親信，無論心裡打着什麼算盤，至沒像其他人那樣卷着細跑路。

“主公，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許攸往前半步，袍角沾着的泥點簌簌落下，“平原郡尚有兵馬，暫避鋒芒，日後未必沒有復起之機！”

逢紀也跟着勸：“是啊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韓猛將軍還在死守西門，咱們今夜就能突圍！”

袁尚沒看他們，反而看向一直沉默的王允。這位老臣垂着眼，手指捻着花白的鬍鬚，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不知在盤算着什麼。

“不必了。”袁尚忽然站起，龍袍寬大的袖口掃過案幾，上面的酒爵“哐當”落地，滾出老遠。他走到殿門口，着遠城頭升起的濃煙，聲音異常平靜：“傳我令，告訴韓猛，想撤的，就讓他們撤吧，不必死守了。”

轉過，他看着階下眾人，忽然笑了：“你們要走，也走吧。我不走了。”

“主公！”許攸急得跺腳。

“我既然稱帝了，總不能像條喪家犬似的跑吧？”袁尚抬手打斷他，臉上竟出幾分釋然，“打到這份上，還能往哪撤？平原郡？再過三月，馬超的鐵騎照樣能踏過去。大不了，就是去地下見父親罷了。”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撞在空曠的大殿里，帶着幾分瘋癲：“還好，還好啊……兄長跟我爭了半輩子世子位，斗得你死我活，到最後，是我坐上了這龍椅，過了把皇帝癮，也算沒輸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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